男人推著輪椅上的女人，一邊走，一邊低聲交談著什么。女人挽著高高的發髻，頭發用一個簡單的黑色絲罩罩著，衣服雖然很舊，卻一塵不染，透著一股典雅和端莊。身后是他們的孩子，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也穿的干干凈凈。

　　男人只顧交談，不小心撞到了路邊正推車等候烤羊肉串的女孩身上。

　　“哦，對不起！是我不小心。”男人抱歉的抬起頭，他的臉上寫滿了疲憊。頭發長長的，胡子也老長，眼睛里布滿了紅絲，干裂的嘴唇一說話就往外滲著血絲。

　　“哼，準是個酒鬼！”女孩嘟噥了一聲，厭惡地把臉扭向了一邊。“老婆都這樣了，還喝的紅眼毛猴似的。”女孩又小聲地說了一句。男人望了望女孩，沒吱聲。

　　“噢，出血了！”輪椅上的女人驚叫了一聲。

　　女人掏出兜里的手絹，輕輕地蓋在男人的手背上。用那一雙蒼白的手指撫摸著男人的大手，小聲地埋怨著：“準是剛才碰的，你怎么這么不小心！”女人紅了眼睛。“我老勸你要你歇幾天，你總是不肯聽。白天拉客，晚上又蹬著三輪送貨，身體怎么吃得消？你看你，這幾天又瘦多了。”

　　男人瞟了一眼妻子，用另外一只大手蓋在女人瘦弱的手背上。他的手，上面裂滿了小口，如一張張嬰兒的小嘴，又如密密麻麻的蛛網，咝咝的滲著血珠。

　　男人舔了舔干裂流血的嘴唇，憨憨地笑了一下。說：“不礙事的！再等些天，該過年了，客也好拉些，我就不送貨了，多陪陪你和孩子。等我攢夠了這筆錢，咱去北京——首都咧！好大夫多呢，興許就把你的腿治好了！”

　　女人落了淚。將男人粗糙的大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哭啥咧，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男人安慰著妻子。旁邊的男孩扭過頭：“媽媽，別哭！會好起來的！”

　　我站在羊肉串攤前，看到這一幕，心里酸酸的。

　　男孩吸了吸鼻子，幫父親推著媽媽。“快走吧。”

　　女人愛憐地摸了摸男孩的頭：“饞了吧。”

　　男孩不好意思的笑了。女人把頭轉向男人：“給他烤一塊錢的吧。”

　　男孩趕忙說：“我不饞！留著錢給媽媽治病吧。”

　　男人也愛憐的拍了拍兒子，大聲說：“烤一塊錢的。”

　　男孩樂了。

　　男孩將烤好的羊肉串遞給母親，說：“媽，你吃，可香呢！”

　　母親接過來，輕輕咬了一小口，說：“嗯，真香！媽媽嫌膻，你吃吧。”

　　男孩又遞給了父親，父親也接過來咬了一小口。說：“你吃吧，我也嫌膻。”

　　男孩香甜地吃了起來。

　　我的眼睛濕了。我從兒子手里搶過那一把羊肉串，遞給男孩，說：“小弟弟，幫哥哥把這些羊肉串干掉吧，哥哥正牙疼呢。”男孩疑惑地望向兒子，兒子笑了，趕緊捂住臉，裝出一副牙疼，痛苦不堪的樣子。男孩又望向母親，母親先是一愣，望了望我，眼睛也濕了。笑著對兒子說：“謝謝哥哥，幫哥哥的忙吧。”

　　男孩像勇士般接過那把羊肉串，謝過兒子，高興地向前跑去。

　　女人見男孩走遠，輕輕地對我說：“謝謝您了！”

　　我擺了擺手，笑著說：“走吧。”

　　男人憨憨地搔了搔頭皮，沖我笑了笑，推起女人。

　　走了幾步，女人又沖我揮了揮手。

　　站在風中，我也同他們揮著手。

　　在這個寒冷的冬天，這對夫妻漸漸遠去的背影，是我見過的最溫暖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