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鄰而居

　　耿立

　　①與炊煙和蚯蚓是鄰居，木鎮的人就像夫子而言：與德比鄰，道不孤。木鎮人有木鎮人的道，遠親不如近鄰，近鄰不如對門，對門的是樹和泥之河，是泥土上的一切。人們說鄉村是泥土做的。是啊，木鎮的一切都在泥土上。木鎮有的人不識字，但不妨礙他們把泥土當作《圣經》，他們知道大地上的一切都是泥土給的，炊煙呼吸，雞叫驢滾，草木種子，都是圣經不同的文字。

　　②如果說草的種子是漢語印制的，父親能讀懂；那村長折騰土地的脾氣就是英文印制的，他讀不懂。有時村長讓大家種水稻，卻顆粒無收，父親說我們這里的地寒，水稻是金貴喜暖的玩藝，泥土有脾氣，你不要拗，種子也有脾氣，你能把莊稼種到石板上？

　　③父親說泥土就如一令席子，植物動物泥之河與人都在這令席子上。席子在家里要金貴地用，對土地，對土地上的一切，亦應如是，大家都是對門合戶的，抬頭不見低頭見，以免作錯了事說錯了話，臉紅。

　　④我看到父親在田埂上掮著鋤頭走，一遇到牛從對面思索著過來，父親就退后一步，不像西方的人把手捂著胸脯心跳的地方那樣，但絕對的虔敬，如除夕從祖墳把先輩的神靈請回過年一樣，父親相信牛與人一樣，離頭三尺的地方有神靈。

　　⑤我讀過父親的手，雖然如樹皮一樣皺褶蒼老，有點變形，手上的青筋如蚯蚓，但他在泥土里多年操持，有著泥土的溫暖，我一握的時候，就像莊稼的汁液傳到我的脈管和血管，這是泥土的溫度。父親的手粗糙么？但這樣的手在泥土里絕對靈活，他鋤地時，絕對不傷害莊稼，而對草，也是盡量照顧，只要和莊稼和諧相處，父親是不會對草痛下殺手的。

　　⑥但父親年老了，手指有時不太靈便，在一次給麥田松土的時候，不小心把一根在泥土下路過的蚯蚓斬斷了，父親內疚喃喃：這怎么好，這怎么好。他停下手，拿眼睛乜斜地看我一下，從兜里掏出一只用煙葉卷成的煙，咝咝地點著，然后閉上眼睛，他說出了令我吃驚的話：讓我裝死一會。這是在推己及物想像蚯蚓的痛嗎？

　　⑦即使冬令時節，父親也閑不住。父親會把土墻上的野蜂窩蓋上麥秸，怕小生靈跋涉不過雪季；他也常和叫做家賊的麻雀對話，有時就撒出一些苞谷犒賞一下這些小家伙，作為一年在窗前恪盡職守叫醒農人的報答；有時父親要在陽光晴好的時候堆糞翻糞曬糞，這不是輕松活，這是為了對泥土來年的報償，泥土在收獲后，如產后的女人，你想他們陪伴著小麥走了一春，陪伴著苞谷走了夏季秋季，如今到了該歇息的時候，就如女人產后要吃紅皮雞蛋喝紅糖水，父親在把莊稼地騰出茬以后，就想著為泥土養身子了。到了秋收罷了，父親還會到田地里去，他像逡巡的士兵，把泥土里的瓦塊、磚頭剔除掉，怕這些骨頭硌著睡眠的泥土，怕在地里漫游的小動物們閃了腰，怕來年開春撞壞了犁耙。父親心里最清楚，土地糊弄不得，土地和人是兄弟，多少輩子都比鄰而居，對土地好也是對自己好。

　　⑧從地里回來的父親臉上有一塊泥巴，母親想用手摳下，接著就想卷起衣襟擦，父親招呼了一下說不用了，是當著我的面，父親羞澀了，但母親的親昵是對勞作的一種尊重，泥土在臉上怎么了，有時米粒和碎饃掉到地上，雖滿是泥，父親吹一下，或者母親用衣襟擦一下，就填到嘴里。泥土在父親的臉上，是土地的徽章么，作為對一輩子的老鄰居的獎賞，是否在父親的臉上撒一把草籽，用洗臉水一澆就能發芽？詩人雅姆說：如果臉上有泥的人從對面走來,要脫帽致敬,先讓他們過去。

　　⑨是啊，我們什么時候，對有泥的人有過足夠的尊重呢？我們向泥土敬個禮吧。

　　11.簡析第一段劃線句在文中的作用。（3分）

　　12.父親“金貴”“土地”和“土地上的.一切”主要表現在哪些方面？請作簡析。（3分）

　　13.賞析第7段劃曲線的句子。（5分）

　　14.文末引用雅姆的詩句有何作用？（3分）

　　15.聯系全文，解說“我們向泥土敬個禮”的深刻內涵。（6分）

　　11.內容上：（1）表明木鎮人與泥土“比鄰而居”的道德觀：世上一切來自泥土，世上一切雖不同但平等。（2）以《圣經》作比，準確表明“泥土”在木鎮人心中至高無上的神圣地位。結構上：揭示主旨，統領下文。

　　12.（1）敬重土地：理解和敬愛土地，尊重和順應土地的脾氣。（ 2）尊重家畜和其他生靈：虔敬地禮待耕牛，痛疚誤傷的蚯蚓，呵護野蜂，對話和報答麻雀。（3）愛護植物：既愛護食養人類的莊稼，也照顧和諧共生的野菜。

　　13.（1）運用比喻手法，形象表現父親清除田間雜物的認真仔細。（2）三個“怕”構成排比，細致又突出地表現了父親對土地、對生靈甚至對農具的關愛心理。（3）運用擬人手法，賦予土地、生靈、農具以人的情態，生動活潑，富有情趣。

　　14. （1）從熱愛泥土到致敬農人，深化文章主旨。 （2）渲染強化作者情感。 （3）豐富內容，增強文章的審美感染力。

　　15.（1）大地上的一切都是泥土給的，泥土是我們生存不可或缺的物質根基。（2）大地上的農人富有泥土般善良淳樸、博大寬容的載物厚德，具有珍愛一切、熱愛勞作的高貴品性。（3）像泥土致敬，就是向滋養萬物的大地感恩，向淳樸智慧、寬厚勤勞的農人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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