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戈壁灘的羊群
曲風
八七年的春天我是在河西走廊的戈壁灘里度過的。
茫茫的戈壁灘里,除了我們這幾個考古隊員、民工以及大漠上的稀疏的駱駝刺草以外,似乎就再也見不到別的生命了。在這里,草以及人都顯得那樣的chánruò和無力,那樣缺乏生命的力量感,倒是那些原本沒有生命的石頭和沙礫卻像是一片奔騰不息的河水,顯示出一種野性的騷動,使荒涼的大漠還不至于那么死寂如鐵。然而只要羊群在天邊出現,那么戈壁灘上的一切都會立即顯得黯然失色。
西北的天是高的,云朵是靜的,像是誰用棉花為天空打的補丁。然而如果有一片云低回于天邊的地平線之上,或是從遠方的山腳下向你的視野里涌來,那你就應該意識到,它不是云,它是戈壁灘上的羊群。
戈壁灘的羊群是戈壁灘上的一幅激動人心的風景。它緩緩地向你的視野里涌來,就像裹挾著大量泥沙的河水,沉緩、滯重卻又強悍有力。它在沙石那靜靜的波浪之上又掀起了一層白花花的浪濤。有時羊群在遠方的祁連山腳下出現,那就讓人疑心羊群是祁連山的雪峰發生雪崩時從山上塌下的一股雪流。在大漠烈日炙烤的寂靜中,我們似乎能感覺得到雪流的寒氣正穿過沙漠之上的yīnyùn之氣漸漸地透過來,我們仿佛聽得到雪崩的`呼嘯聲從上空悠悠掠過。
西北的黃昏比內地來得遲。那天,夕陽在地平線上掙扎著,像是一顆血流汩汩的心臟,那泛濫的血光將天空、大漠染得一片赤色。這時,在離我不遠不近的地方正有一個羊群,它們竟然沒有動,而是靜靜地停留在霞光之中。羊群們就像是一群聽話的孩子在浴頭下沐浴,任霞光流瀉在它們的身上。羊群那種沉醉在晚霞之中并渴望成為霞光的情景是對生命的一次真誠的謳歌和神圣的贊美。
我總是為這一幅幅畫面所深深打動,內心充滿了感動,這種感動時時激蕩著我的靈魂,并激發著我的真誠。這些情景在我的腦中至今仍清晰可見,竟從未被歲月的流水淡化。我從羊群身上感到了一種生命的原始的沖動與力量,這讓我時時為我們這些文明社會中的高級動物那日益敏感日益衰弱的神經而慚愧不已。
內地的羊怕人怕汽車,西北的羊卻有一種無所畏懼的氣概。一天傍晚我沿著村子里的街道向村外走去,忽然聽到了一片急驟的潮水般的聲音,夾雜著羊羔的叫聲,越來越近,我知道是羊群回村了。剛拐過一道彎子,我為眼前的情景驚呆了,羊群就在幾步之遙的地方,它們在一只威風凜凜的頭羊的率領下正浩浩蕩蕩地向我迎面逼來。兩道土墻夾成的街道全被這些橫沖直撞的羊填滿,它們肆無忌憚地向我走來,根本就沒有意識到你是一個人,應該躲開你,在它們的眼里,我成了一粒可憐的沙子,一塊可憐的石頭,若不是我狼狽地趴到了路旁的土墻上,那我一定會被它們蠻不講理地沖倒,并泰然自若地踏過。
我想起了初來戈壁灘那天在旅途上看到的情景。當汽車穿過蘭州北部的山區進入荒涼的河西走廊時,羊群出現了。它們旁若無人地穿越公路,沒有因為一輛汽車的到來而顯得慌張甚至加快腳步。汽車在路旁停下來,司機干脆熄了火,等最后一只羊不緊不慢地從路上優雅地走過時才將車重新啟動起來。司機是當地人,他在這條公路上跑了近三十年的車,他告訴我們他從未嘗試過用汽車去沖散羊群。我似有所悟,這絕不僅僅是對羊群的禮貌與退讓,這是對生命應有的尊重。
我們在戈壁灘上的一個古代遺址做了兩個月的發掘工作。戈壁灘上氣候多變,有時烈日炎炎,有時會兒風大作,飛沙走石。然而只要視野中有羊群出現,一切困苦不堪的感覺就會頓時煙消云散。一次正當一群羊從我們的考古工地經過時,突然間烏去蔽日,狂風挾著砂石劈頭蓋腦地向我們傾瀉過來。我們全趴到了“探方”里,我看到羊也全都quánfú在地上,待狂風過了,那群羊便一只只站起身來,抖落塵砂,繼續向前走去。這種鎮定自若的生存態度深深地感染了我,剛才準備好了一堆回敬給大西北的詛咒,這時我竟說不出口了。戈壁灘上的羊群是戈壁灘上一片片強悍雄渾的白云,它讓我們這些弱不禁風的書生在這短短的三個月中也日漸強悍起來。有時,我覺得羊群就是一條細致的綿延不斷的線,在縫補著戈壁灘的遠古和今天。戈壁灘上的生命是不易的,生命的生存是艱難的,草木稀疏,水源枯竭,這就注定了羊群永遠是一片飄忽不定的云,在對草與水的尋求之中,羊群呈現出一種與荒涼和斑駁。
(選自《讀者人文讀本》,甘肅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
【問題】
10.根據拼音寫出文中空缺的三個詞語。(3分)
chánruò
yīnyùn
quánfú
11.作者在羊群身上看到什么?(4分)
答:
12.本文通過哪些方面來表現羊群的力量?(5分)
答:
13.從文中自選一個比喻句加以賞析。(6分)
答:
【參考答案】
10.孱弱
氤氳
蜷伏
11.看到了“一種生命的原始的沖動與力量”,看到了一種粗獷、頑強的生命和野性的騷動。
12.祈連山下羊群如雪流般強悍有力;黃昏中羊群靜靜地停留在霞光之中;傍晚羊群在街道上橫沖直撞;羊群旁若無人地穿越公路;狂風中羊群鎮定自若的生存態度。
13.示例:有時羊群在遠方的祁連山腳下出現,那就讓人疑心羊群是祁連山的雪峰發生雪崩時從山上塌下的一股雪流。把羊群比成雪流,形象貼切地寫出羊群顏色、形態,動態十足,富于力量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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