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光潛的《咬文嚼字》寫于抗日戰(zhàn)爭后期,后收入1946年出版的《談文學(xué)》論文集,今見錄于《朱光潛美學(xué)文集》第二卷。
《咬文嚼字》節(jié)選
朱光潛
無論是閱讀或是寫作,字的難處在意義的確定與控制。字有直指的意義,有聯(lián)想的意義。比如說“煙”,它的直指的意義見過燃燒體冒煙的人都會明白。只是它的聯(lián)想的意義迷離不易捉摸,它可以聯(lián)想到燃燒彈,鴉片煙榻,廟里焚香,“一川煙水”“楊柳萬條煙”“煙光凝而暮山紫”“藍田日暖玉生煙”——種種境界。直指的意義載在字典,有如月輪,明顯而確實;聯(lián)想的意義是文字在歷史過程上所累積的種種關(guān)系,有如輪外月暈、暈外霞光。其濃淡大小隨人隨時隨地而各各不同,變化莫測。科學(xué)的文字越限于直指的意義就越精確,文學(xué)的文字有時卻必須顧到聯(lián)想的意義,尤其是在詩方面。直指的意義易用,聯(lián)想的意義卻難用,因為前者是固定的,后者是游離的;前者偏于類型,后者偏于個性。既是游離的,個別的,它就不易控制。而且它可以使意蘊豐富,也可以使意思含糊甚至于支離。比如說蘇東坡的《惠山烹小龍團》詩里三、四兩句“獨攜天上小團月,來試人間第二泉”,“天上小團月”是由“小龍團”茶聯(lián)想起來的,如果你不知道這個關(guān)聯(lián),原文就簡直不通。如果你不了解明月照著泉水和清茶泡在泉水里那一點共同的情沁肺腑的意味,也就失去原文的妙處。這兩句詩的妙處就在不即不離、若隱若約之中。它比用“惠山泉水泡小龍團茶”一句話來得較豐富,也來得較含混有蘊藉。難處就在于含混中顯得豐富,由“獨攜小龍團,來試惠山泉”變成“獨攜天上小團月,來試人間第二泉”,這是點鐵成金,文學(xué)之所以為文學(xué),就在這一點生發(fā)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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