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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回
作者:施耐庵
吳用智賺玉麒麟 張順夜鬧金沙渡
《滿庭芳》:
通天徹地,能文會武,廣交四海豪英。胸藏錦繡,義氣更高明。瀟灑綸巾野服,笑談將白羽麾兵。聚義處,人人瞻仰,四海久馳名。韻度同諸葛,運籌帷幄,殫竭忠誠。有才能冠世,玉柱高擎。遂使玉麟歸伏,命風雷驅使天丁。梁山泊軍師吳用,天上智多星。
話說這篇詞,單道著吳用的好處。因為這龍華寺僧人,說出此三絕玉麒麟盧俊義名字與宋江,吳用道:“小生憑三寸不爛之舌,盡一點忠義之心,舍死忘生,直往北京說盧俊義上山,如探囊取物,手到拈來。只是少一個粗心大膽的伴當,和我同去。”說猶未了,只見階下一個人高聲叫道:“軍師哥哥,小弟與你走一遭!”吳用大笑。那人是誰?卻是好漢黑旋風李逵。宋江喝道:“兄弟,你且住著!若是上風放火,下風殺人,打家劫舍,沖州撞府,合用著你。這是做細的勾當,你性子又不好,去不的。”李逵道:“你們都道我生的丑,嫌我,不要我去。”宋江道:“不是嫌你。如今大名府做公的極多,倘或被人看破,枉送了你的性命。”李逵叫道:“不妨,我定要去走一遭。”吳用道:“你若依的我三件事,便帶你去;若依不的,只在寨中坐地。”李逵道:“莫說三件,便是三十件,也依你!”吳用道:“第一件,你的酒性如烈火,自今日去便斷了酒,回來你卻開;第二件,于路上做道童打扮,隨著我,我但叫你,不要違拗;第三件最難,你從明日為始,并不要說話,只做啞子一般。依的這三件,便帶你去。”李逵道:“不吃酒,做道童,卻依的;閉著這個嘴不說話,卻是鱉殺我!”吳用道:“你若開口,便惹出事來。”李逵道:“也容易,我只口里銜著一文銅錢便了!”宋江道:“兄弟,你若堅執要去,恐有疏失,休要怨我。”李逵道:“不妨,不妨!我這兩把板斧不到的只這般教他拿了去,少也砍他娘千百個鳥頭才罷。”眾頭領都笑,那里勸的住。
當日忠義堂上做筵席送路,至晚各自去歇息。次日清早,吳用收拾了一包行李,教李逵打扮做道童,挑擔下山。宋江與眾頭領都在金沙灘送行,再三分付吳用小心在意,休教李逵有失。吳用、李逵別了眾人下山。宋江等回寨。
且說吳用、李逵二人往北京去,行了四五日路程,卻遇天色晚來,投店安歇,平明打火上路。于路上,吳用被李逵嘔的苦。行了幾日,趕到北京城外店肆里歇下。當晚李逵去廚下做飯,一拳打的店小二吐血。小二哥來房里告訴吳用道:“你的啞道童,我小人不與他燒火,打的小人吐血。”吳用慌忙與他陪話,把十數貫錢與他將息,自埋怨李逵。不在話下。過了一夜,次日天明起來,安排些飯食吃了。吳用喚李逵入房中,分付道:“你這廝苦死要來,一路上嘔死我也!今日入城,不是耍處,你休送了我的性命!”李逵道:“不敢,不敢!”吳用道:“我再和你打個暗號。若是我把頭來搖時,你便不可動撣。”李逵應承了。兩個就店里打扮入城。怎見的?
吳用戴一頂烏縐紗抹眉頭巾,穿一領皂沿邊白絹道服,系一條雜采呂公絳,著一雙方頭青布履,手里拿一副賽黃金熟銅鈴杵。李逵戧幾根蓬松黃發,綰兩枚渾骨丫髻,黑虎軀穿一領粗布短褐袍,飛熊腰勒一條雜色短須絳,穿一雙蹬山透土靴,擔一條過頭木拐棒,挑著個紙招兒,上寫著“講命談天,卦金一兩”。
吳用、李逵兩個打扮了,鎖上房門,離了店肆,望北京城南門來。行無一里,卻早望見城門。端的好個北京!但見:
城高地險,塹闊濠深。一周回鹿角交加,四下里排叉密布。敵樓雄壯,繽紛雜采旗幡;堞道坦平,簇擺刀槍劍戟。錢糧浩大,人物繁華。千百處舞榭歌臺,數萬座琳宮梵宇。東西院內,笙簫鼓樂喧天;南北店中,行貨錢財滿地。公子跨金鞍駿馬,佳人乘翠蓋珠軿。千員猛將統層城,百萬黎民居上國。
此時天下各處盜賊生發,各州府縣俱有軍馬守把。惟此北京是河北第一個去處,更兼又是梁中書統領大軍鎮守,如何不擺得整齊。
且說吳用、李逵兩個,搖搖擺擺,卻好來到城門下。守門的左右約有四五十軍士,簇捧著一個把門的官人在那里坐定。吳用向前施禮。軍士問道:“秀才那里來?”吳用答道:“小生姓張名用。這個道童姓李。江湖上賣卦營生,今來大郡與人講命。”身邊取出假文引,交軍士看了。眾人道:“這個道童的鳥眼,恰象賊一般看人。”李逵聽道,正待要發作。吳用慌忙把頭來搖,李逵便低了頭。吳用向前與把門軍士陪話道:“小生一言難盡!這個道童又聾又啞,只有一分蠻氣力,卻是家生的孩兒,沒奈何帶他出來。這廝不省人事,望乞恕罪!”辭了便行。李逵跟在背后,腳高步低,望市心里來。吳用手中搖著鈴杵,口里念四句口號道:
“甘羅發早子牙遲,彭祖顏回壽不齊。
范丹貧窮石崇富,八字生來各有時。”
吳用又道:“乃時也,運也,命也。知生知死,知因知道。若要問前程,先請銀一兩。”說罷,又搖鈴杵。北京城內小兒,約有五六十個,跟著看了笑。卻好轉到盧員外解庫門首,自歌自笑,去了復又回來,小兒們哄動。
盧員外正在解庫廳前坐地,看著那一班主管收解,只聽得街上喧哄,喚當直的問道:“如何街上熱鬧?”當直的報復員外:“端的好笑,街上一個別處來的算命先生,在街上賣卦,要銀一兩算一命。誰人舍的!后頭一個跟的道童,且是生的滲瀨,走又走的沒樣范,小的們跟定了笑。”盧俊義道:“既出大言,必有廣學。當直的,與我請他來。”也是天罡星合當聚會,自然生出機會來。當直的慌忙去叫道:“先生,員外有請。”吳用道:“是何人請我?”當直的道:“盧員外相請。”吳用便喚道童跟著轉來,揭起簾子,入到廳前,教李逵只在鵝項椅上坐定等候。吳用轉過前來,見盧員外時,那人生的如何?有《滿庭芳》詞為證:
目炯雙瞳,眉分八字,身軀九尺如銀。威風凜凜,儀表似天神。義膽忠肝貫日,吐虹蜺志氣凌云。馳聲譽,北京城內,元是富豪門。殺場臨敵處,沖開萬馬,掃退千軍。殫赤心報國,建立功勛。慷慨名揚宇宙,論英雄播滿乾坤。盧員外雙名俊義,河北玉麒麟。
這篇詞單道盧俊義豪杰處。吳用向前施禮,盧俊義欠身答禮,問道:“先生貴鄉何處?尊姓高名?”吳用答道:“小生姓張名用,自號談天口。祖貫山東人氏。能算皇極先天數,知人生死貴賤。卦金白銀一兩,方才算命。”盧俊義請入后堂小閣兒里,分賓坐定;茶湯已罷,叫當直的取過白銀一兩,放于桌上,權為壓命之資,“煩先生看賤造則個。”吳用道:“請貴庚月日下算。”盧俊義道:“先生,君子問災不問福。不必道在下豪富,只求推算目下行藏則個。在下今年三十二歲,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時。”吳用取出一把鐵算子來,排在桌上,算了一回,拿起算子桌上一拍,大叫一聲:“怪哉!”盧俊義失驚,問道:“賤造主何兇吉?”吳用道:“員外若不見怪,當以直言。”盧俊義道:“正要先生與迷人指路,但說不妨。”吳用道:“員外這命,目下不出百日之內,必有血光之災,家私不能保守,死于刀劍之下。”盧俊義笑道:“先生差矣!盧某生于北京,長在豪富之家,祖宗無犯法之男,親族無再婚之女;更兼俊義作事謹慎,非理不為,非財不取,又無寸男為盜,亦無只女為非。如何能有血光之災?”吳用改容變色,急取原銀付還,起身便走,嗟嘆而言:“天下原來都要人阿諛諂佞。罷,罷!分明指與平川路,卻把忠言當惡言。小生告退。”盧俊義道:“先生息怒,前言特地戲耳。愿聽指教。”吳用道:“小生直言,切勿見怪。”盧俊義道:“在下專聽,愿勿隱匿。”吳用道:“員外貴造,一向都行好運。但今年時犯歲君,正交惡限。目今百日之內,尸首異處。此乃生來分定,不可逃也。”盧俊義道:“可以回避否?”吳用再把鐵算子搭了一回,便回員外道:“則除非去東南方巽地上一千里之外,方可免此大難。雖有些驚恐,卻不傷大體。”盧俊義道:“若是免的此難,當以厚報。”吳用道:“命中有四句卦歌,小生說與員外,寫于壁上,后日應驗,方知小生靈處。”盧俊義道:“叫取筆硯來。”便去白粉壁上寫,吳用口歌四句:
“蘆花叢里一扁舟,俊杰俄從此地游。
義士若能知此理,反躬逃難可無憂。”
當時盧俊義寫罷,吳用收拾起算子,作揖便行。盧俊義留道:“先生少坐,過午了去。”吳用答道:“多蒙員外厚意,誤了小生賣卦。改日再來拜會。”抽身便起。盧俊義送到門首,李逵拿了拐棒兒走出門外。吳學究別了盧俊義,引了李逵,徑出城來,回到店中,算還房宿飯錢,收拾行李包裹。李逵挑出卦牌。出離店肆,對李逵說道:“大事了也!我們星夜趕回山寨,安排圈套,準備機關,迎接盧俊義。他早晚便來也。”
且不說吳用、李逵還寨。卻說盧俊義自從算卦之后,寸心如割,坐立不安。當夜無話,捱到次日天曉,洗漱罷,早飯已了,出到堂前,便叫當直的去喚眾多主管商議事務。少刻都到。那一個為頭管家私的主管,姓李名固。這李固原是東京人,因來北京投奔相識不著,凍倒在盧員外門前。盧俊義救了他性命,養他家中。因見他勤謹,寫的算的,教他管顧家間事務。五年之內,直抬舉他做了都管,一應里外家私都在他身上,手下管著四五十個行財管干,一家內都稱他做李都管。當日大小管事之人,都隨李固來堂前聲喏。盧員外看了一遭,便道:“怎生不見我那一個人?”說猶未了,階前走過一人來。看那來人怎生模樣?但見:
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紀,三牙掩口細髯,十分腰細膀闊。戴一頂木瓜心攢頂頭巾,穿一領銀絲紗團領白衫,系一條蜘蛛斑紅線壓腰,著一雙土黃皮油膀胛靴。腦后一對挨獸金環,護項一枚香羅手帕,腰間斜插名人扇,鬢畔常簪四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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