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婉約的兩位頂級詞人,秦觀(1049—1100)的詞,說清麗也許比不上周清真(1056—1121)。但要說溫惋,恐怕在一宋詞里無人可比。在少游留世的一百多首詞里,詞牌《滿庭芳》的一共有七首。而正是這七首(同一詞牌寫這么多首的,在整個宋詞中也是不多的),我們便可以看到少游于溫惋上面的作力,是何等的了得。
——曉色云開,春隨人意,驟雨才過還晴。 古臺芳榭,飛燕蹴紅英。舞困榆錢自落,秋千外、綠水橋平。東風(fēng)旦,朱門映柳,低按小秦箏。//多情,行樂處,珠鈾翠蓋,玉轡紅纓。 漸酒空金榼,花困蓬瀛。豆蔻梢頭舊恨,十年夢、屈指堪驚。憑闌久,疏煙淡日,寂寞下蕪城。
詩人把早春、曉色、驟雨、疏煙、淡日、綠水、橋平等一股腦眾多且有些碎片式的圖景,整合在一起。不僅如此,由這些拼接整合后的圖景呈現(xiàn)出來的意象,更讓讀今人(自然還有與少游一塊兒的古人)傷感。不過這樣的傷感卻是在溫情脈脈中,以及婉轉(zhuǎn)悠然里展示出來的。
——雅燕飛觴,清談?chuàng)]座,使君高會群賢。密云雙鳳,初破縷金團。窗外爐煙似動,開瓶試、一品香泉。輕淘起,香生玉塵,雪濺紫甌圓。//嬌鬟。宜美盼,雙擎翠袖,穩(wěn)步紅蓮。坐中客翻愁,酒醒歌闌。點上紗籠畫燭,花驄弄、月影當(dāng)軒。頻相顧,馀歡未盡,欲去且流連。
如果說前一首從景始至景終里,表露出少游對“十年塵夢”的眷顧,那么后一首則是從青樓始至青樓終里,表露出少游及時行樂后的凄艷和感傷。一般地說,無論詩,特別在詞里,寫景似乎都要比寫過人與人交際的過程要容易一些。象《滿庭芳/雅燕飛觴》里這樣寫過程的還真不多(韋莊《思帝鄉(xiāng)/春日游》那樣寫過程的自然更少)。在這首《滿庭芳/雅燕飛觴》里,詞人少游所描繪的“花酒”,有“色”點到為止,有情同樣也點到為止,而用近乎膩的意味和同樣近乎膩的筆調(diào),活生生地寫出了詩人們在勾欄里喝“花酒”的眾生相,以及盛大場面。不過,由于“色”與“情”都點到為止,脂粉與肉體的味道(也許正是基于此,許多宋詞選本都不選這首)便在少游特有的溫惋之中消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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