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深諳演講之道,上來先很幽默地講一些跟金融危機有關(guān)的簡單看法,表示了對于美國人能夠渡過危機的信任——不過坦率地講他的暖場有點長。接下來說之前接到的信息是說要在林肯中心演講,還聽說那是很多元首講話的非常莊重的地方,于是誠惶誠恐地認真準備了演講稿,結(jié)果來了發(fā)現(xiàn)不是,不過不想浪費準備講稿的努力,所以會選擇性地念一念。 莫言先從自己講起,和往常一樣,說自己生于1955年山東省高密縣的農(nóng)村。他說他上次來美國演講提到他小時候的很多饑餓的經(jīng)歷。莫言覺得饑餓和孤獨是他寫作的兩大源泉,必須講一講。他小時候正處于中國最困難的六十年代,他常常是一個饑餓的孩子,他最早的和最深刻的記憶全都和食物有關(guān)。他清晰地記得媽媽在院子里捶打野菜的場景,媽媽捶得梆梆作響,一些野菜和汁水濺在媽媽的衣服上,空氣里也飄著野菜的苦味。這樣一個視覺聽覺嗅覺俱全(全面的感官感受——我當時覺得這也正是描寫鮮活場景的訣竅之一)的場景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覺得媽媽是個很堅強的人。那時候村里常常有人自殺,有一陣子連續(xù)有七八個女人自殺了,小莫言就有一種不祥的感覺,常常擔心災難會發(fā)生在媽媽身上,每次回家都要先大喊媽媽,確定了媽媽還在就安心了。有一次回家找不到媽媽,院子牛棚磨房都找不到,他一下子就覺得不好了,就坐在院子里面哭。不過后來媽媽回來了,告訴他閻王爺不叫她她是不會走的。莫言從此終于安心了。他覺得媽媽是很堅韌的一個女人,那時候那么困難,卻一直堅持著。那時大家常常餓得連尊嚴也無所謂了,孩子們甚至會圍住公社保管員學狗叫,因為保管員說誰學得像就給誰一塊豆餅。這群孩子中間就有莫言,他回家后遭到了爸爸和爺爺?shù)呐u,他們教育莫言人要有骨氣,不能為了一塊豆餅學狗叫。爺爺還說嘴只是一個通道,山珍海味還是草根樹皮吃到肚子里還不都是一樣,不能為吃就丟骨氣。但是莫言那時候不同意,他覺得山珍海味和草根樹皮吃到肚子里當然是不一樣的。后來想起來,莫言覺得正是因為千千萬萬中國人中有媽媽那樣的堅韌和爸爸、爺爺那樣的尊嚴,中國才能不斷經(jīng)受住各種磨難的考驗。這成為他寫小說的來源之一,他的小說里就想體現(xiàn)這些品質(zhì)。 接下來講到“孤獨”。莫言小時候沒去上學,但是他太小又不能當勞動力,于是就被村里派去放牛。他和他的牛們一起,看藍天白云,聽鳥蟲鳴叫,但其實并沒有那樣美——他覺得非常孤獨。他是個很愛說話的孩子,沒有人說話就跟牛說話,后來他甚至覺得牛好像也能聽懂一些他的話。他因此非常了解牛了解動物,所以他的小說里面寫了很多動物,甚至通過他們的眼睛來看世界。他有一個中篇就叫《牛》,近作《生死疲勞》有一章就寫牛,于是甚至曾有人說莫言上輩子是牛。莫言說那不是,他還寫了很多豬和狗呢。還有人曾經(jīng)問莫言為什么不寫駱駝和長頸鹿而寫牛,莫言說他了解牛了解馬了解狗,知道他們搖一下尾巴打一個響鼻都是什么意思,駱駝和長頸鹿就不那么了解了。 莫言說常有人問他為什么寫小說,其實他寫小說的動機最初也和食物有關(guān)。他有個鄰居是大學生,因為被劃為右派而打回原籍,于是他從這個大學生那里聽到很多作家的故事。他聽說濟南的作家一天可以吃三頓餃子,他們覺得毛主席大概一天也就吃一頓餃子,作家吃得比毛主席還好,那真是了不得。于是他開始寫小說還是為了吃。但是等到吃飽了,吃飯不成問題了,就有了新的動力,也就是要表達自己對世界對人生的看法,贊美他所敬重的中國人的種種品質(zhì)。他說也許因為自己是個膽怯的懦夫的原因,他才那么喜歡塑造那些勇敢倔強的英雄人物來實現(xiàn)無法實現(xiàn)的那部分自己。 最后莫言說到自己筆名的來源,這個他在過去也多次提到。他過去是個很愛說話的孩子,但是那時候中國社會很不正常,說錯了話會有嚴重的后果。即便是孩子,說錯了話也會給家庭帶來嚴重的災難。他有個小學同學說“毛主席也會犯錯”,結(jié)果爸爸被叫到了學校,爸爸聽老師說了,就拿棍子把孩子打倒在地,結(jié)果孩子從此留下了嚴重的腦震蕩后遺癥。媽媽叫莫言不要亂說話,她覺得也許只有把莫言的嘴巴縫起來才保險,但是莫言的姐姐說就算縫起來嘴縫里面還是要露出話來。后來莫言就把自己本名的中間一個字拆開當作筆名,這同時也是媽媽的教誨,不過他覺得改了名字也沒能改掉自己的脾氣,于是一個叫不要說話的人依然在到處亂說話。 莫言講話并沒有很多抑揚頓挫,而且還要時常中斷等待翻譯,但是就像聊天一樣娓娓道來,從感性處切入,有時甚至講得催人淚下,同時卻又反映出深刻的道理。可惜我沒帶紙和筆,也許會有些遺漏,不過我感覺積極去聽印象似乎更深刻。 提問環(huán)節(jié)我迅猛地舉手,搶到了第一個機會。我說莫言老師您好,我是建筑學院的徐小萌,很高興有幸聽到您的演講;我是曠了課來聽的,但是覺得非常值得,因為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深刻而又富于感染力的演講。我的一個問題是問莫言覺得寫小說的過程中遇到的最大的困難是什么,是如何解決的;另一個問題是問他對于我們這一代人寫小說有什么建議或期望。這些也是我來之前就很想知道的問題,我想寫小說的人也會很想知道。他的回答非常詳細。 他首先說他也覺得我曠課很值得,于是聽眾都笑了。他說建筑師需要多樣的想象力,不能只跟幾何形體和數(shù)學公式打交道。他認識保羅·安德魯,他覺得國家大劇院的靈感肯定不是來自于書本而是日常的生活,鳥巢肯定也不是來自于書本。他還講到新的中央電視臺很難看,除了“大褲衩”的外號,火災之后大家還起了很難聽的歇后語,不過那個要私下講。(寫到這里我發(fā)現(xiàn)我后來忘記問他是什么了) 對于第一個問題,他很坦率地說遇到的最大的困難是覺得沒的寫。第一次是八十年代初,那時覺得小說就是寫正面的,寫英雄人物,很快就覺得沒的寫了,后來大量的西方文學翻譯過來,他也系統(tǒng)地讀了很多。他舉例說馬爾克斯讀了卡夫卡的《變形記》拍案驚呼原來小說還可以這樣寫,他讀到《百年孤獨》也有同樣的驚奇。這樣一來素材就一下子打開了,發(fā)現(xiàn)有很多可以寫的——家鄉(xiāng)的過去和現(xiàn)在、童年的種種記憶都涌出來,有時候好像家鄉(xiāng)的那些狗就在身后面叫,他覺得這些狂叫的狗就是他要寫的。另外一次覺得沒的寫是因為發(fā)現(xiàn)自己的經(jīng)驗好像都寫盡了。不同的作家由于不同的生活經(jīng)驗肯定就對世界有不同體驗,來自底層飽嘗苦難的作家看盡了世態(tài)炎涼,對于人類對于世界就有更深刻的認識。但是無論什么作家,就算活一百歲,自己的經(jīng)驗也有枯竭的時候,那么就需要打開自己的經(jīng)驗面。好的作家就必備一種能力——用他人的經(jīng)驗來創(chuàng)作,但是這個經(jīng)驗必須融匯自己的感情和思考,打上自己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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