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莫言的小說一直在兩個不同的時空中展開:一個是殘酷現實,細膩生動地展現當前鄉村日常生活中的各種風貌,其核心主題是“饑餓”和“不公”;另一個是浪漫世界,以強大的想象力推進到被官方歷史嚴厲遮蔽的微暗世界,關鍵詞是“生命力”和“人性”。這兩條藤蔓分別蔓延,各自結出了豐碩果實,并在彼此吸引中漸漸靠近。
《紅高粱家族》(1993)
一九三九年古歷八月初九,我父親這個土匪種十四歲多一點。他跟著后來名滿天下的傳奇英雄余占鰲司令的隊伍去膠平公路伏擊日本人的汽車隊。奶奶披著夾襖,送他們到村頭。余司令說:“立住吧。”奶奶就立住了。奶奶對我父親說:“豆官,聽你干爹的話。” 父親沒吱聲,他看著奶奶高大的身軀,嗅著奶奶的夾襖里散出的熱烘烘的香味,突然感到涼氣逼人,他打了一個戰,肚子咕嚕嚕響一陣。余司令拍了一下父親的頭,說:“走,干兒。”
天地混沌,景物影影綽綽,隊伍的雜沓腳步聲已響出很遠。父親眼前掛著藍白色的霧幔,擋住他的視線,只聞隊伍腳步聲,不見隊伍形和影。父親緊緊扯住余司令的衣角,雙腿快速挪動。奶奶像岸愈離愈遠,霧像海水愈近愈洶涌,父親抓住余司令,就像抓住一條船舷。
《酒國》(2000)
門窗嚴絲合縫,密封很好。丁鉤兒周身發癢,汗在臉上爬。他聽到平頭友善地說:
“您不要著急,心靜自然涼。”
丁鉤兒耳朵里有嗡嗡的響聲,他想到蜜蜂。蜂蜜。蜜餞嬰兒。此行任務重大,不敢馬虎。窗玻璃似乎在微微顫抖。幾架巨大的機械,在窗戶外的天地間緩慢地、無聲無息地移動著。他感到自己在一個水柜里,像一條魚。那些礦山機械是黃色的。黃色令人昏昏欲醉。他努力諦聽著礦山機械的聲音,但任何努力都是徒勞。
丁鉤兒聽到自己在說:
“我要見你們的礦長、黨委書記。”
平頭說:
“喝酒喝酒。”
平頭的熱情使丁鉤兒感動,便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他的杯子剛放下,平頭又給斟滿了。
“我不喝了,帶我去見礦長、黨委書記。”
“首長莫急,喝酒,喝一杯就走,等于讓我失職。好事成雙,來,再喝一杯。”
丁鉤兒看看那拳頭大的杯子,心里有些發怵,但為了工作,只好端杯喝盡。
他剛放下杯子平頭又給斟滿了。
平頭說:
“首長,不是我逼您喝,這是我們礦上的規矩:敬酒不成三,坐立都不安!”
丁鉤兒說:
“我酒量有限,一滴也不能喝了。”
平頭雙手把杯子舉起來,送到了丁鉤兒嘴邊,含著眼淚說:
“求求您,首長,喝了吧,不要讓我坐立不安。”
丁鉤兒一看平頭這樣真誠,心頓時軟了,接過杯子一仰脖灌了。
平頭感動地說:
“多謝多謝,您再來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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