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是位非常優秀的作家,他的獨特思維、藝術個性,都已在中國文壇乃至世界文學產生了廣泛的影響,他摘取諾貝爾文學獎可謂實至名歸。’這是陳忠實對他的評價,下面是小編收集的有關莫言與故鄉的故事,歡迎大家閱讀!
獲獎
家里電話響起的時候,妻子杜芹蘭看了看表,18點半剛過,天已經全黑了。葫蘆餡兒的餃子剛下鍋,還沒端上飯桌。今天是諾貝爾文學獎揭曉的日子,莫言最愛吃餃子,杜芹蘭尋思著,“不管得不得獎,晚上都包頓餃子吃”。
自從半個月前“莫言極有可能獲得諾獎”的消息見諸網絡后,全家就從北京回到了山東高密。莫言的家在縣城一個僻靜的小區里,三室一廳的房子買了沒幾年,樓下住的就是他的大哥管謨賢。為了躲避媒體,莫言換了個本地的手機號,只有極少數人能聯系到他。中秋節時,他回老家平安莊看望了父親和二哥,但來去匆匆,“坐了個把小時就走了”。那時候,村里人還不知道有關他的諾獎傳聞,等到聽別人說起時,已經打不通他的電話了。平日里,除了早晚去小區旁邊的植物園散散步,偶爾跟朋友趕個大集之外,莫言很少出門。雖然書房里擺著臺電腦,但他基本不上網,小外孫才1歲半,媽媽不讓看電視,客廳里的電視機一直用布蓋著。莫言盡量屏蔽著外界對諾獎的紛擾喧囂。
其實,有關莫言要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消息,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早在五六年前,每到諾獎評選的時候,莫言總是被提及最多的中國作家。他得獎多,作品數量多,被翻譯成外文的也多,以至于文學圈子里流傳著一個說法,說“莫言是最接近諾貝爾文學獎的中國作家”。就在前一天,村子里來了兩個本省記者,說起網上的傳聞,家里人才知道有這么回事兒。二哥管謨欣帶著記者去莫言出生的老屋子里拍了幾張照片,今天上午又來了兩個,除了拍老屋子,二哥還帶著他們去6公里外的孫家口小石橋上照了相,也就是當年電影《紅高粱》的拍攝地。
但是,年年說,卻年年落空,久而久之,就連身邊的人也麻木了。10月11日上午,諾貝爾文學獎揭曉前,我們去平安莊采訪,堂弟和二哥都覺得:“懸!全世界才一個,再說評委都是外國人,可能性太小了?!?0歲的老父親耳朵背,一臉茫然的神情:“不能吧?真的嗎?”他對諾貝爾文學獎了解不多,但卻知道它的分量——“聽說中國寫小說的還沒人得過?!本瓦B莫言自己也覺得諾貝爾文學獎無限遙遠,“渺茫著呢”,前一天跟朋友趕集的時候,他還這么說。
但是,這一通簡短的電話,改變了一切。
來電的是瑞典文學院常任秘書彼得·恩格倫,他事后接受采訪,問及莫言得知自己獲獎后的反應時回憶道:“他狂喜并惶恐。”對方問莫言該如何慶祝,莫言回答:“也沒什么好慶祝的,跟家人吃頓餃子吧,因為我最喜歡吃的就是餃子?!碑斎唬瑨鞌嚯娫捛埃瑢Ψ絿诟滥?,先別聲張,待會兒公布了再說。
正式公布結果的時間定在北京時間晚上19點鐘。隨著這一時刻越來越近,老家平安莊的氣氛也漸漸緊張起來。我們傍晚18點鐘返回二哥家的時候,他剛跟父親吃完晚飯,正守在電視機前看央視新聞頻道,記者們都已散去,家里顯得有些冷清。入夜天也涼了,街道上不見人影,昏黃的路燈下,堆著一座座小山似的玉米棒子,村子很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二哥不斷接到電話來詢問結果,問得多了,他也有些不安起來,自言自語:“電視里能演嗎?是這個頻道嗎?”父親就坐在電視跟前,一如往常地沉默,耳朵聽不見,只能看字兒。不一會兒,當地電視臺的幾個記者扛著機器找上門來,狹小的屋子里有些擁擠,父親就起身去了另一間,按往常的習慣,他該睡覺了。
19點已過,新聞聯播剛播了第一條新聞,家里的電話又響了,二哥接起,聽了幾秒鐘,說道:“哦,得了?”他掛斷電話,轉身告訴我們,是堂弟打來的,說鳳凰衛視播了,是莫言。
“啊?!”
“真的?真的是莫言?”
“快上網!快上網!”
屋子里頓時亂作一團,空氣好像在瞬間爆炸了。有人慌亂地掏出手機上網,攝像師馬上拉開架勢扛起機器,電視臺的女記者興奮地跳著說:“我們在見證歷史啊。”隨即把話筒遞到二哥面前:“你高興嗎?”二哥已經樂得合不攏嘴,趕忙起身到父親房間報喜。父親坐在炕沿上,少有表情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笑意,但過了一會兒,他好像還不放心,又來問老二:“電視上演了嗎?”可能他覺得只有央視上播過才算最終確認。
過了沒幾分鐘,又一路人馬扛著機器急匆匆闖了進來。他們自報是日本NHK電視臺駐上海站的記者,剛剛從青島機場打出租車趕到。早先傳聞說,今年的諾貝爾文學獎會在莫言與日本作家村上春樹之間角逐,日本的媒體自然高度關注,據說在日本也有記者守候在村上春樹家門前,只待最后懸念揭開。為首的一位日本男記者剛一進門就給了二哥管謨欣一個熊抱:“啊,莫言老師,我曾經采訪過你,還記得嗎?”原來,因為房間燈光昏暗,對方認錯了人。反應過來后,大家才意識到——“莫言呢?”
尋找莫言,成了這一刻記者們的第一要務。高密是個縣級市,這兩天已經陸續集中了幾十個記者,大家分散在縣城的各個賓館里,好像只等這一聲令下,立即出動。
接過獲獎的電話后,莫言下樓到大哥家走了一趟,他告訴大哥,明天估計會有很多記者找上門來,我不想說什么,麻煩你幫我頂一下??墒牵浾邆兡睦锏鹊玫矫魈臁U也坏侥?,市領導們的電話都快被打爆了,無奈,領導出面勸說莫言,晚上21點鐘在當地最高檔的鳳都國際大酒店召開新聞發布會。
我們是在從平安莊趕往高密市途中得到這個消息的。離開村子的時候,已經有反應快的村民去買了煙花,擺在路口放起來。有人披著夾襖從胡同里竄出來問:“誰家大半夜的結婚啊?黑燈瞎火地放什么炮!”捂著耳朵點炮的人答道:“咱村莫言得大獎了,中國人第一個!”莫言寫的小說,絕大部分村民并沒有讀過,印象大多還停留在當年來這里拍的電影《紅高粱》,但這并不妨礙孩子們像過節一樣沖上街頭撒歡地鬧,男人們招呼著去買酒喝,女人們則紛紛感慨莫言又給平安莊爭了一回光。
新聞發布會只持續了半小時,莫言從一出場就被團團圍住,一片長槍短炮中,莫言淡淡地說,之所以獲獎,大概是因為自己始終站在人的角度上寫人,作品超越了種族和地域的限制。眾記者散去后,市領導們宴請莫言,夜里23點多,眾人走出酒店門口時,天空騰起絢麗的煙花。人人臉上洋溢著興奮之情,反倒是莫言,仰頭看著五彩煙花,仿佛陷入一種游離于外的沉思。
不知是誰說,待會兒莫言還要回平安莊,村里的鄉親們也為他備了煙花慶祝。但當我們于凌晨趕到平安莊的時候,發現村子已經睡著了,有人打來電話說慶?;顒痈脑诹伺摹都t高粱》的孫家口小石橋上。趕到一看,漆黑一片的膠萊河,兩輛面包車停在兩個橋頭打著燈照亮,已經廢棄多年的小石橋上站滿了人,腳下擺滿了啤酒和各式各樣的熟食,原來是一幫當地的文學愛好者們在抒發激動之情呢!大伙邊喝酒吃肉,邊吟詩高歌,有人跺著腳下的石板喊:“當年咱爺爺們就在這橋上打敗了鬼子,今天莫言又贏了一回日本人(指村上春樹)。”有人高聲附和道:“沒有這橋,能有今天的鞏俐、張藝謀嗎?”村支書也難掩驕傲,開始謀劃著怎么讓這座已經被遺忘多年的小石橋煥發出新生命……
莫言自然沒有來,聽說他還特意囑咐,今晚就別放煙花了,以免擾民。當晚,他回家的時候已經凌晨?!袄蹓牧?,也沒顧上洗澡,吃片藥就睡了?!逼拮踊貞?。第二天,高密大街上的電子廣告牌就全部打出了祝賀莫言獲獎的字樣,老家的房子里也擠滿了前來采訪二哥和父親的記者。二哥幾乎一夜未睡,嘴上急起了燎泡,他笑言自己是“禿頭跟著月亮走——沾光了”。眾生喧嘩中,或許只有家人才更能體會這個獎的個中意味。
第二天傍晚,我們敲開了莫言家的門。開門的妻子杜芹蘭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客廳里擺了幾個花籃,這位樸實的家庭婦女之前從來沒有接受過記者的采訪,突如其來的媒體轟炸似乎把她給震住了,一言一語更顯小心,好在有小外孫的哭鬧聲,稍稍緩解了空氣中的拘謹。結婚33年來,夫妻二人雖然在文學創作上沒有太多交流,但莫言所受的苦她卻看在眼里記在心上。在部隊時,莫言利用晚上的時間在倉庫里寫作,夜里餓了就啃大蔥充饑,從此落下了胃病,直到現在還經常折磨他。雖然已經成了知名作家,但莫言用的筆,還是多年來一直用的一支1.5元的鋼筆。2006年,他在北京借住到一個朋友的房子里,用了43天時間,耗去3瓶墨水,寫出了43萬字的《生死疲勞》。令眾人狂歡的諾貝爾文學獎,在妻子看來,不過是讓莫言多年的辛苦寫作終于得到了一絲安慰?!八麑懙煤芸?,晚上常常睡不著覺,想起什么就爬起來記在紙上,寫的時候遇到卡殼,就敲著自己的腦袋做苦悶狀,說自己怎么這么笨,像個孩子一樣?!倍徘厶m眼里閃著淚光。
雖不喜言談,但莫言是個幽默的人,并且他的幽默里帶著真誠,有時讓人哭笑不得又不得不深思反省。有記者問:“得了諾獎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他答:“意味著我得出來見你們?!庇钟杏浾邌枺骸暗昧舜螵劊銜x開高密,或者離開中國去國外定居嗎?”他答:“永遠不會?!弊骷遗c故鄉,是一個恒久的命題。那么,家鄉高密,對莫言的成長和文學而言,用他自己的話來歸納,無外乎兩個詞——饑餓與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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