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的《理水》選自他的后期作品《故事新編》，披著一層光怪陸離的外衣上場，顯示出之前從未有過的從容，卻仍擋不住從骨子里散發(fā)出來的悲涼。《理水》同《故事新編》中其他作品一樣，存在著“莊嚴”與“荒誕”兩種色彩與語調(diào)，互相補充、消解。

　　《理水》前半部，魯迅用一種“游戲筆墨”寫了一個由考察大員、官場學(xué)者、小民奴才組成的荒誕上層世界，又用“黑色”的筆觸，描繪了一個由夏禹和他的同事組成的堅毅卓苦的平民世界。這兩者是尖銳對立的，前者甚至根本不承認后者的存在。小說的后半部出現(xiàn)了百姓傾城出動“看”夏禹凱旋歸來的場面。但他們?yōu)槭裁磥砜聪挠?是感激他治理了洪水?還是來看他的歸來的排場?還是為了“看”而“看”?這一場景無疑是魯迅“看”和“被看”模式的再現(xiàn)。

　　之后，夏禹的一切真實的奮斗被故事化，神話化，成為無稽笑談，而失去意義。中國歷史上有一個很奇怪的現(xiàn)象：一個人做了很大的功績之后，他就會被神化。他出生時會有異象，他長相奇特，他能準(zhǔn)確地預(yù)測未來······總之，他那些功績不是因為他的努力而出現(xiàn)的，而是因為他是神人，不是凡人，凡人是不可能有這么大的成就的。同理，一個人如果最后是個勝利者，那么他之前的種種哪怕再不堪也會變得冠冕堂皇。就像明英宗在木土堡之變中被俘，做了十幾年的俘虜，狼狽不堪，但史書上卻說他是“北狩”、“靜養(yǎng)”。

　　《理水》中到最后“終于太平到連百獸都會跳舞，連鳳凰也來熱鬧”時，前面兩個完全對立的世界合而為一為同一個荒誕的世界：這樣的世界是善良的人們所不曾想到的，也是不愿看到的，但卻是從古至今一直重現(xiàn)的真實。歷代統(tǒng)治者和起義農(nóng)民總是處于一個對立面上，你說我是“亂民”，我說你是“暴政”。農(nóng)民起義的初衷是反抗壓迫，從地主手中取得自己應(yīng)得的勞動成果。但當(dāng)這批造反成功的農(nóng)民大權(quán)在握的時候，他們會很健忘地忘記自己的初衷，全心全意地投入到統(tǒng)治者的角色中去，開始新一輪的剝削直到下一輪農(nóng)民起義來臨······

　　我認為這個一直循環(huán)的真實也是魯迅對民主啟蒙運動的懷疑反思。民主啟蒙者和封建專制者是對立的兩方，但民主啟蒙者最終是會打敗封建專制者還是與封建專制者合而為一?之后的歷史證明民主走上了后一條道路，接過“三民主義”旗幟的蔣介石成了中國最大的獨裁者。

　　一切神都是人造的，所以神性其實也就是人性，是造出相應(yīng)神的民族的民族性。《理水》同《故事新編》中其他作品一樣，是借上古神話來寫我們這個民族的文化和人性。它在結(jié)構(gòu)上采用前后對立，前部莊嚴，后部荒誕，后部完全是對前部的顛覆翻轉(zhuǎn)。莊嚴與荒誕在最終補充消解，荒誕占了上風(fē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