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導(dǎo)語:魯迅是我國的一位鼎鼎有名的大文豪,原名周樟壽,后改名為周樹人,字豫亭,后又改為豫才,浙江紹興人。下文是小編收集的《非革命的急進革命論者》原文,出自他的《二心集》雜文集,與大家分享學(xué)習(xí)。
非革命的急進革命論者〔1〕
倘說,凡大隊的革命軍,必須一切戰(zhàn)士的意識,都十分正確,分明,這才是真的革命軍,否則不值一哂。這言論,初看固然是很正當(dāng),徹底似的,然而這是不可能的難題,是空洞的高談,是毒害革命的甜藥。
譬如在帝國主義的主宰之下,必不容訓(xùn)練大眾個個有了“人類之愛”,然后笑嘻嘻地拱手變?yōu)?ldquo;大同世界”〔2〕一樣,在革命者們所反抗的勢力之下,也決不容用言論或行動,使大多數(shù)人統(tǒng)得到正確的意識。所以每一革命部隊的突起,戰(zhàn)士大抵不過是反抗現(xiàn)狀這一種意思,大略相同,終極目的是極為歧異的。或者為社會,或者為小集團,或者為一個愛人,或者為自己,或者簡直為了自殺。然而革命軍仍然能夠前行。因為在進軍的途中,對于敵人,個人主義者所發(fā)的子彈,和集團主義者所發(fā)的子彈是一樣地能夠制其死命;任何戰(zhàn)士死傷之際,便要減少些軍中的戰(zhàn)斗力,也兩者相等的。但自然,因為終極目的的不同,在行進時,也時時有人退伍,有人落荒,有人頹唐,有人叛變,然而只要無礙于進行,則愈到后來,這隊伍也就愈成為純粹,精銳的隊伍了。
我先前為葉永蓁君的《小小十年》作序,〔3〕以為已經(jīng)為社會盡了些力量,便是這意思。書中的主角,究竟上過前線,當(dāng)過哨兵(雖然連放槍的方法也未曾被教),比起單是抱膝哀歌,握筆憤嘆的文豪們來,實在也切實得遠了。倘若要現(xiàn)在的戰(zhàn)士都是意識正確,而且堅于鋼鐵之戰(zhàn)士,不但是烏托邦的空想,也是出于情理之外的苛求。
但后來在《申報》上,卻看見了更嚴(yán)厲,更徹底的批評,〔4〕因為書中的主角的從軍,動機是為了自己,所以深加不滿。《申報》是最求和平,最不鼓動革命的報紙,初看仿佛是很不相稱似的,我在這里要指出貌似徹底的革命者,而其實是極不革命或有害革命的個人主義的論客來,使那批評的靈魂和報紙的軀殼正相適合。
其一是頹廢者,因為自己沒有一定的理想和無力,便流落而求剎那的享樂;一定的享樂,又使他發(fā)生厭倦,則時時尋求新刺戟,而這刺戟又須利害,這才感到暢快。革命便也是那頹廢者的新刺戟之一,正如饕饕者饜足了肥甘,味厭了,胃弱了,便要吃胡椒和辣椒之類,使額上出一點小汗,才能送下半碗飯去一般。他于革命文藝,就要徹底的,完全的革命文藝,一有時代的缺陷的反映,就使他皺眉,以為不值一哂。和事實離開是不妨的,只要一個爽快。法國的波特萊爾,誰都知道是頹廢的詩人,然而他歡迎革命,待到革命要妨害他的頹廢生活的時候,他才憎惡革命了。〔5〕所以革命前夜的紙張上的革命家,而且是極徹底,極激烈的革命家,臨革命時,便能夠撕掉他先前的假面,——不自覺的假面。這種史例,是也應(yīng)該獻給一碰小釘子,一有小地位(或小款子),便東竄東京,西走巴黎的成仿吾那樣“革命文學(xué)家”的。
其一,我還定不出他的名目。要之,是毫無定見,因而覺得世上沒有一件對,自己沒有一件不對,歸根結(jié)蒂,還是現(xiàn)狀最好的人們。他現(xiàn)為批評家而說話的時候,就隨便撈到一種東西以駁詰相反的東西。要駁互助說〔6〕時用爭存說,駁爭存說時用互助說;反對和平論時用階級爭斗說,反對斗爭時就主張人類之愛。論敵是唯心論者呢,他的立場是唯物論,待到和唯物論者相辯難,他卻又化為唯心論者了。要之,是用英尺來量俄里,又用法尺來量密達,而發(fā)見無一相合的人。因為別的一切,無一相合,于是永遠覺得自己是“允執(zhí)厥中”〔7〕,永遠得到自己滿足。從這些人們的批評的指示,則只要不完全,有缺陷,就不行。但現(xiàn)在的人,的事,那里會有十分完全,并無缺陷的呢,為萬全計,就只好毫不動彈。然而這毫不動彈,卻也就是一個大錯。總之,做人之道,是非常之煩難了,至于做革命家,那當(dāng)然更不必說。
《申報》的批評家對于《小小十年》雖然要求徹底的革命的主角,但于社會科學(xué)的翻譯,是加以刻毒的冷嘲的,所以那靈魂是后一流,而略帶一些頹廢者的對于人生的無聊,想吃些辣椒來開開胃的氣味。
【注解】
〔1〕本篇最初發(fā)表于一九三○年三月一日《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三期。
〔2〕“大同世界”原是古代人設(shè)想的一種平等安樂的社會,后來常用以指“理想世界”。“大同”一詞原出《禮記·禮運》。
〔3〕葉永蓁參看《三閑集·葉永蓁作〈小小十年〉小引》及其有關(guān)注。
〔4〕這里所說《申報》的批評,指一九二九年十一月十九日《申報·藝術(shù)界》“新書月評”欄倜然評《小小十年》的文章。其中說:“我們的主人翁和許多革命青年一樣,最初只是把革命當(dāng)作一種無法可想之中的辦法,至于那些冠冕堂皇的革命理由,差不多都是事后才知道,事后才說”;“書中很強烈的暗示著,現(xiàn)在革命青年心目中的‘革命’,目的不是求民族復(fù)興而是在個人求得出路而已。”并斷定“《小小十年》這樣的作品就不算是可貴的了。”
〔5〕波特萊爾(C.Baudelaire,1821—1867)法國詩人,參加法國一八四八年的二月革命,編輯《社會生路報》,并參加了六月的街壘戰(zhàn)。但在這次革命失敗后,他喪失了對于社會進步的信心,日益頹廢。所作詩集《惡之華》,描寫病態(tài)心理,美化丑惡,歌頌死亡,充滿悲觀厭世情緒。
〔6〕互助說俄國無政府主義者克魯泡特金的反動學(xué)說。它認(rèn)為生物及人類的生存和進化是由于互助,鼓吹以互助的辦法解決社會矛盾。爭存說,即達爾文進化論的生存競爭學(xué)說。這種學(xué)說認(rèn)為,生物在維護個體生存和繁殖后代的過程中,與周圍環(huán)境中的各種條件經(jīng)常發(fā)生矛盾斗爭,優(yōu)勝劣敗,適者生存。這種自然科學(xué)學(xué)說,后來被社會達爾文主義者用來解釋人類社會,成為替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辯護的理論。
〔7〕“允執(zhí)厥中”語見《尚書·大禹謨》,不偏不倚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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