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翻《云左山房詩抄》,發(fā)現林則徐憑吊李商隱的一首七律《河內吊玉溪生》:
江湖天地兩淪虛,黨事鉤連有謗書。
偶被乘鸞秦贅誤,詎因羅雀門翟疏?
郎君東閣驕行馬,后輩西昆學祭魚。
畢竟浣花真髓在,論詩休道八叉如。
林則徐這首詩是對李商隱終生“虛負凌云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崔玨《哭李商隱》)的不平與同情,以及對他的才華和詩歌成就的贊美。
首聯說李商隱的“永憶江湖歸白發(fā),欲回天地人扁舟”(李商隱《安定城樓》)理想的“淪虛”破滅,其原因是“黨事鉤連”,即李商隱墜人中晚唐牛李黨爭的夾縫,受到牽連,被權貴斥為“此人不堪”,連新舊《唐書》本傳也說他“背恩”、“無行”、“放利偷合”。林則徐指斥此皆為“謗書”,誹謗之詞也。可見林對李的理解與同情。二聯進一步寫李商隱入贅王茂元,結秦晉之好,因為這個“誤”,以至“翟門”“羅雀”,失去了昔日的朋友,受到牛黨的排斥。“翟門”,語出《史記》:“始翟公為廷尉。賓客闐門;及廢,門外可設雀羅。”后以喻門庭盛衰之變。此句反詰,實是肯定。
前兩聯寫李商隱的政治生涯。后兩聯則寫他的藝術成就。先說對后世的影響:“郎君”,指李商隱,“東閣”,原指款待賓客的地方,此指幕府。說李商隱在幕府中生活,后輩學習他的詩歌藝術,形成“西昆體”,卻學歪了,成了“祭魚”,即堆砌典故。末聯說,畢竟李商隱詩的真髓在,他的詩像杜甫的詩一樣精美。“浣花”是“浣花草堂’”;“浣花叟”即“浣花翁”,因四川成都杜甫草堂在錦江支流浣花溪旁,常以浣花代指杜詩。結句說,如果論詩、論詩才,可不要說溫庭筠、李商隱的詩才比他還高哩!據《北夢瑣言》卷四:“溫庭筠工于小賦,每人試,押官韻作賦,凡八叉手而韻成。”后稱“溫八叉”比喻才思敏捷。史稱“溫李”,溫李齊名,而李要比溫的成就高出許多。這是林則徐的看法,也是文學史的公論。
這首憑吊李商隱的詩,寫于清道光十一年,即公元1831年。林則徐時任東河河道總督,次年任江蘇巡撫,六年后出任湖廣總督,開始禁止鴉片的壯舉,又兩年,鴉片戰(zhàn)爭爆發(fā)。清制,東河河道總督治所在東河,山東的運河,通惠河,泇河,衛(wèi)河,河南、山東段的黃河皆屬它管轄。沁河為豫北黃河的主要支流,屬林則徐轄區(qū)。這首詩標題《河內吊玉溪生》,說明正是來河內巡視黃沁河所寫。從詩的內容上看,尚未融人林公太多坎坷人生的血淚,屬于就李論李的詩,可見林則徐對李商隱詩的真知灼見,也是頗為難得而有價值的。至于林則徐在河內的什么地方憑吊,詩無詳指。由林則徐當時的任職,可以推測,很有可能在沁河南岸河內東郊的李商隱墓地,舍此墓地,不可日“吊”,足見在道光十一年河內的李商隱墓地猶存,而且正在河內東郊靠沁河的南岸。
(來源:《當代詩話》2013年11期•董尚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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