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政治與人生的坎坷,情感的郁積和靈魂的無以聊賴,形成了李商隱悲嘆感慨的心態。
李商隱的詩不受人、事、景、物之限,而是處處浸染著無端的悲思慨緒,隱含著一顆寥落、幽怨、纏綿悱惻而又似有某種追求的心理。他的詩于朦朧中透出一絲光亮,感情的影子徘徊在詩行之中如煙似云,撲朔迷離,顯露出他政治和人生追求上的失意和執意的矛盾心理。

(一)坎坷的人生經歷
十歲那年,李商隱之父卒于幕府,孤兒寡母“四海無可歸之地,九族無可倚之親”,雖在故鄉,卻如同外來的逃荒者。家世的孤苦不幸,病弱的身體,形成了李商隱易于感傷的性格,同時也促使他謀求通過科舉來振興家道。文宗大和三年(829),李商隱得到令狐楚的賞識,不僅被聘入幕府,又幫他在開成二年(837)中進士。同年底,令狐楚病逝。李商隱于次年春入徑原節度使王茂元幕。王茂元愛商隱之才,將最小的女兒嫁給他。當時朋黨斗爭激烈,黨人的意見,孤介的個性,使得李商隱一直沉淪下僚,30年中有20年輾轉于各處幕府,遠離家室漂泊異地,不由自主陷入到朋黨傾軋的漩渦之中,政治上受歧視,人格也受到誣毀,這巨大的精神壓抑和心靈創傷使李商隱獲得了刻骨銘心的悲劇體驗,積郁了濃濃的一腔悲憤,也為其詩歌悲美意境的形成奠定了基礎。
早年的學道經歷是李商隱詩歌呈現悲美意境的另一原因。唐自高祖起就尊崇道家。晚唐時期,學道崇道已成社會風氣。李商隱正出生和成長在那個崇道的年代,無可避免的受到當時風氣影響。在玉陽山學道時,他對道家經典《道藏》下過苦功,他還學會了道教中“秘訣隱文”的表達方法。在學道過程中,有一個人對李商隱詩作甚至是愛情觀產生了深遠的影響,這就是李商隱一生愛著的女冠宋華陽。但道門中宗派林立,教規森嚴,所以,李商隱和女冠宋華陽的戀愛自然又變成不合法的。這是李商隱詩歌呈現悲美意境的根本原因。
時世、家世、身世多方面原因促成了李商隱易于感傷的內向型性格與心態。稟賦的才情、悲劇性和內向型的性格,使他心靈善感,而且感情異常豐富細膩。國事家事,春去秋來,人情世態,在他的詩歌中表現得十分突出。種種不幸加深著他內心的沉痛,崇高美的事物在不斷變化中的消沉、幻滅,引起了他的關切、彷徨和探索,這無疑成為他的藝術創造中悲美意境的特點。
(二)詩中的悲美
李商隱以其特有的才情,創構出許多美麗空靈的悲情詩歌,其中有取材自神話傳說、佛道故事的,也有現實和日常生活的。這些詩,意境迷離,詩勢縹緲,詩語艷麗,詩旨沉博,在晚唐詩壇獨樹一幟。
1.朦朧詩歌中的悲美
李商隱的筆下往往是美的悲劇,充滿了濃重的失落、悵惘與悲哀。透過悲美的意境,我們能看到詩人的理想,看到一顆寂寞追求的脆弱的心。朦朧的美學特征,使人讀來如霧中觀花,云中望山,留下了十分廣闊的想象天地,令人陶醉。
如《錦瑟》:“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從意義結構看,詩人對瑟存在的理由發出疑問,繼而對人生目的質疑,接著又探究了夢境與現實的相對性,蝴蝶與杜鵑就是這樣的典型例。隨后,又表現出人生悲劇的情景,而這種情景是通過流淚的珍珠和鎖于煙霧中的不可得到的玉體現出來的。最后,道出自己的惆悵感。詩中用語的錘煉很值得注意。“錦”這個詞,不僅具有視覺上的感染力,還代表著富麗堂皇。“錦瑟”意味著幸福,意味著人的青春年華。“瑟”、“蝴蝶”、“杜鵑”“珍珠”、“玉”是詩中的關鍵詞,“瑟”是這首詩的主要象征物,即可代表婚姻,也可代表人生。蝴蝶象征人生的轉瞬即逝、撲朔迷離。杜鵑象征著悲劇性的婚外戀愛。珍珠或者代表分離的情人,或者不被賞識的才華,或者兩者兼而有之。玉,很可能象征著追求不到的物或理想,這一切都在朦朧美中體現了一種悲美的意境,通篇體現出作者的傷感之情。
2.含蓄詩中的悲美
李商隱的詩幽美含蓄,他致力于情思意緒的體驗、把握與再現,用以狀其情緒的多是一些精美之物。詩歌表現采取的是幽微隱約、迂回曲折的方式,不僅無題詩的情感是多層次的、含蓄的,而其他一些詩也常在悲美意境中表現得幽深含蓄窈渺。
如《春雨》:“悵臥新春白袷衣,白門寥落意多違。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遠路應悲春畹晚,殘宵猶得夢依稀。玉�咸札何由達?萬里云羅一雁飛。”詩歌中為所愛者遠去而“悵臥”、“寥落”、“意多違”的心境是一層情思;進入尋訪不遇,雨中獨歸情景之中是又一層情思。設想對方遠路上的悲凄,是一層情思;回到夢醒后的環境中來,感慨夢境依稀,是又一層情思。雨絲、燈影、珠箔等意像,美麗而細薄迷蒙,加上情緒的暗淡迷惘,詩境遂顯得凄美幽約,處處在含蓄美中體現出悲美意境。
詩人對自然景物的感受不是純客觀的,而是通過世界觀的折光來感受和反映客觀事物。正因為每個詩人都有各自的主觀因素,所以他們在反映客觀的自然景物中便顯示不同的創作個性,創造出不同的意境。而李商隱的悲劇命運,便使得其詩中充滿了悲情傷感,創造出了悲美意境。然而,李詩的感傷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傷春悲秋,而是生發出一種人生感慨,其中既包含了對美好事物衰減的深深惋惜,也包含了詩人對生命、光陰的無限珍惜和依戀,蘊含詩人對時代、社會、人生的思考。
李商隱出生寒素之家,掙扎在淪賤艱虞的處境中,在大半生的幕僚生涯中,一方面飽受孤寂、飄零之苦,一方備受受感情的煎熬,中年又遭受喪妻之痛。這種漂零落泊,情無所依的孤寂生活,使他積郁的悲憤之中更添一份悲情哀怨。情感世界深處的冷寂是詩人悲美意境形成的重要原因。情感因素往往是心態的核心因素,而詩人情感郁積得既深又廣,這也就必然導致李商隱悲美創作的情感內聚力不斷增強,進而對他詩歌的悲美意境產生持續不斷的作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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