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歌手
《因為愛所以愛》,這是謝霆鋒的歌。現(xiàn)在我在唱這首歌。地點是夢在別處酒吧。我是流轉于各個酒吧的賣唱歌手。一個月前,我從廣州飛到上海,落腳在這個酒吧。我喜歡這個酒吧的名字,這是我做出選擇的唯一理由。雖然那個時候我的口袋里已只剩下三個硬幣。但是,閉上眼睛,你可以想象:我身上的牛仔褲看起來風塵仆仆,我的嘴角在飛揚,牽出一個放肆的笑。
夢在別處。夢似乎永遠不在身邊。我是從北京飛到廣州的,在去北京之前,我就在上海。現(xiàn)在我回來了。我曾經(jīng)以為我離開上海就不會回來了,就象我當初以為我到了上海就能夠實現(xiàn)我的夢想一樣。那一次我錯了,這一次錯的依然是我。
燈光是昏暗的。閃爍的昏暗,發(fā)酵著一種越夜越泛濫的曖昧。各種各樣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在混雜中發(fā)生著化學反應。這種化學反應直接導致的后果是生理上的。三月的天氣,其實并不干燥,可是卻總是讓人有一種暗流涌動的感覺。這種感覺其實也不明顯,不但陰暗,而且局部。但它確實是存在的。
歌唱完了,掌聲如潮。我已經(jīng)習慣了這種潮水般的掌聲,甚至因為習慣而顯得有些麻木。我知道他們并不真的懂音樂,他們要的只是浮淺的快樂。我謝場,離開人們的視線,然后又出現(xiàn)在一個不易為人察覺的角落。要一杯啤酒,然后就這么安靜地坐著,看著臺上那個激情四射的女歌手。
那個女人的胸很大,腰很細,腿很長,是那種很容易讓人產(chǎn)生聯(lián)想的酒吧歌女。或者說,是那種讓人一聽到酒吧歌女四個字就會想象出來的標準的形象。燈光閃爍,燈光閃爍,腰在不停地扭動。燈光閃爍中一片哨聲飄落在那不規(guī)則顫動的大大的胸上。
說實話,這個女人長得確實很漂亮,至少說很惹火。我卻鄙夷她。杯中的啤酒在冒著氣泡,兩三個兩三個地往上冒,似乎很努力地想出人頭地。我的嘴角又在飛揚,牽扯出不屑一顧的笑意。現(xiàn)在我是看客。我從不當自己是一個酒吧歌手,我相信自己的空間不會是這昏暗而狹小的天地。我相信有一天我會象張學友一樣有很多很多的歌迷,可以到世界各地有華人的地方開演唱會。所以我才會來上海,才會從上海飛到北京,從北京飛到廣州,再從廣州飛到上海。我在不停地尋找機會。記得還是在上初中的時候,有一個老師對我說過,如果你不想像我這樣,那就出去看看吧。于是那年夏天,我就離開了那個小鎮(zhèn)。那個時候我像很多猖狂的年輕人一樣,以為可以不用多久就能榮耀故里。后來我不得不承認自己想錯了:我們總是在對這個世界一點都不了解的時候以為我們已經(jīng)很了解這個世界了。
這個時候大廳里有人發(fā)生了爭吵,兩個男人之間的爭吵。兩個男人之間還站著一個女人。如果不出意外,待會他們會打起來。這種情況下男人通常都會動手,不是為了愛情,而是為了面子。其實面子是一文不值的,可是誰會不在乎呢。那個女人我似曾相識。我坐在這里,端著酒杯,安靜地看著。在臺上我是激烈的狂野的,在臺下我卻是這樣地出人意料的安靜。這一切與我無關。我關心的是我如何才能從酒吧這個跳板跳出去。我堅信自己可以做到。
我看到其中一個男子抓起桌上的一只酒瓶砸向另一個男子的頭。那瞬間,燈光依舊閃爍,歌女的腰肢依舊扭動。我似乎聽到了玻璃破碎的聲音,然后是很清晰的女人的尖叫。然后一片混亂。在這一片混亂中,我記起了那個女人。
臺上歌女的腰肢沒有絲毫的停頓,依然那么誘惑十足地撩撥一雙雙昏暗的眼睛。這樣的混亂我們見得多了。對于習慣了的東西,人們總是會顯得麻木。
混亂很快就平息了,就如它突然而起一樣。然后一切又恢復到平常。燈光閃爍著曖昧,腰肢扭動著誘惑。啤酒依舊是冰的,甚至連腸胃都是冷的。當我臨桌的那個胖胖的老男人開始往桌上吐的時候,我離開我的位置。
外面的風有點涼。三月的天,乍暖還寒時候。涼涼的風很干凈,吹得人很舒服。我仰頭,使勁地仰頭,讓有點長的頭發(fā)往后傾倒,將微熱的額頭坦露在風中。我抬起了右腳,卻聽到了聲音,等一等。我聽多了那種因夜生活過度而顯得低沉沙啞的嗓音,而此刻在我身后響起的聲音卻干凈得有點稚嫩。這樣的聲音應該是與我無關的,于是我繼續(xù)跨步。
等一等,等一等……那聲音稚嫩中透著急切。于是我確定這個聲音發(fā)出的對象是我。于是我停下來,于是我轉身,于是我就看到一張如剛洗過的蘋果般的女孩的臉。你在叫我?這個時候我知道自己已經(jīng)是在明知故問。
我在叫你。女駭勇敢而羞澀。
叫我干嘛?我開始露出壞壞的笑。如果只是單純的壞壞的笑也就罷了,要命的是這笑中混雜著明顯的冷漠,甚至還有不屑一顧。
我想認識你。女孩的目光異常的堅定,甚至讓我有點怯了。因為我知道那樣的堅定很容易會變質成瘋狂。我就是那樣的一個人。
小妹妹,我還有事。快回家看書去吧。我輕松地笑,輕松地旋轉身子,在走了三步之后才停下來問,你叫什么名字?
蘋果。
2 作家
我在構思一個劇本。我打算等這個劇本寫出來之后,就把它拿給王家衛(wèi)拍成電影。我也聽說了那個總是喜歡戴著墨鏡的導演拍戲從來不要劇本的,但我相信他看了我的這個劇本之后會愛不釋手的。只是到現(xiàn)在這個劇本還沒有寫出來。這是一件很麻煩的事,顯而易見。我是一個作家,我出過十幾本書,那些書都很暢銷,有很多人喜歡,讀者們寫給我的信有幾十麻袋。不過那也是好幾年以前的事了。是的,仔細算起來,我已經(jīng)有七年六個月零五天沒有寫過東西了。我的曾經(jīng)的那些讀者應該都已經(jīng)將我忘記了吧,更或許已經(jīng)沒有人記得我的名字了。不過這并不重要,我是走過喧囂的人,這種清凈的日子雖然有點寂寞,但還是很好的,畢竟我已經(jīng)過了七年六個月這樣的日子。可是我忽然想寫東西了,想寫一個劇本,這樣的欲望突如其來卻又強烈無比,就象我二十七歲那年第一次擁抱一個女人的身體時所產(chǎn)生的那種欲望一樣。于是我找出了紙,找出了筆,可是我坐在寫字臺前三個小時的結果卻是遍地滾滿了我揉搓過的稿紙。我居然寫不出一個字來了。這種感覺讓我恐懼。
如果你懂一個水手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不會游泳了的時候的那種絕望的情緒,你就能夠理解我的這種恐懼了。
這種恐懼以前我也有過。不過那一次卻正是我的創(chuàng)作高峰期,由于那個時候我有很堅強的信心,所以那種恐懼還不是特別的讓人絕望。這一次不同了,七年零六個月的時間可以讓人們忘記很多東西,何況是一個人。
我清楚地記得那一次我是如何解決這種恐懼的。我溜到一家很低級的酒吧去喝酒。之所以要找低級的酒吧,是因為那個時候我怕別人認出我來。那晚我喝了很多的酒,不過奇怪的是我一直都沒有醉。我不知道為什么在我拼命想喝醉的時候卻偏偏喝不醉。這世界就是有很多這樣荒謬的事。我是想喝醉的,因為醉了,就什么都不記得了。沒有記憶的人是不會煩惱的。最后我還是醉了,只是讓我醉的不是酒而是人。那個女人的瘋狂讓我刻骨銘心。但她的眼睛里是有幽怨的,我清楚的記得。
今天我又想去喝酒了。我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廣告牌的霓紅燈閃爍得讓人眼花繚亂,年輕女子的裝扮又總讓人目光流連。七年的時間,世界改變了許多,包括已沒有人認識我。我看到一家酒吧,“夢在別處”四個字在一圈小小的紅燈中明暗不定。夢在別處。我的夢在過去,已經(jīng)死去。
我走去的時候,演藝舞臺上的男歌手正在演唱謝霆鋒的《因為愛所以愛》。我對時下的流行歌曲并不了解,認為那是很無病呻吟的玩意。我在走向一張角落里的空桌的路途中聽到了兩個女孩的談話,才知道這首歌的歌名及原唱。那兩個女孩衣著都很樸素,其中一個女孩的聲音很清脆,干凈到稚嫩。
男歌手唱得很買力,我看到他臉上沁出的汗,也看到了他眼中的野心勃勃。是那種讓人血脈膨脹的野心勃勃,有點象年少的我。我相信這個年輕人會擁有他自己的世界,就如當初我堅信我會擁有我自己的世界一樣,因為我知道這種野心勃勃的力量。
我已經(jīng)老了。曾經(jīng)清瘦的身材現(xiàn)在也顯得臃腫。每天醒來的時候,我能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身體的****。人與時間之間有一場無聲無息的戰(zhàn)爭,最后倒下去的那個肯定是人。
男歌手謝幕以后,又上來一個女歌手。這個女人胸若高峰腰若蛇身,還有一雙很長的腿。我喜歡這種身材的女人。我覺得這種身材的女人會讓全世界的男人更象男人。我沒有自己的女人。我生命中唯一的女人就是那個瘋狂得讓我刻骨銘心的女人,因為我忘不了她眼睛中的幽怨。但她不是我的女人。我知道她有自己的故事,我也知道那故事的主角絕不是我。
燈光在閃爍,女人的腰肢在扭動。我已經(jīng)喝了很多的啤酒。我想把自己灌醉。因為我不想清醒地面對自己的恐懼。寫不出的寫給王家衛(wèi)的劇本,讓我恐懼。在我有點迷糊的時候,我看到剛才在舞臺上熱力四射的男歌手安靜地路過我的身旁,安靜地坐在我的臨桌。他要了啤酒,安靜地喝著啤酒。他眼睛中的野心勃勃加上他現(xiàn)在的安靜,讓他成為一個很危險的人。
然后有人發(fā)生了爭吵。是兩個男人的聲音。是兩個男人在為一個女人爭吵。聽到玻璃破碎的聲音,聽到女人尖叫的聲音,聽到混亂的吵雜聲,聽到歌女的歌聲。混亂很快平息。我知道我開始吐了。我看到那個男歌手起身離去,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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