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庭堅是宋代最有成就的詩人之一,詩學杜甫、韓愈,師從蘇軾,與蘇軾并稱“蘇黃”,開創了宋代最大的詩歌流派――“江西詩派”,其詩詞創作無論是在形式上還是在內容上都體現出詩人“脫俗”的審美理想,因此也使詩人成為宋詩史上開宗立派、影響深遠的大家。
黃庭堅詩詞的審美理想
黃庭堅在詩詞創作上秉持其一貫主張――脫俗。在他看來,“脫俗”是一種高尚的精神境界。詩人在《書嵇叔夜詩與侄榎》一文中指出,脫俗之人是在精神氣質上超凡脫俗,葆有一種不改不失的大節。這種“大節”,便是一種獨立不懼的氣概,一種超越世俗、擺脫平庸的品格。在此文中,作者不僅論人品脫俗,還把詩品與人品相聯系:“叔夜此詩豪壯清麗,無一點塵俗氣,凡學詩者不可不成誦在心,想見其人。雖沉于世故者,暫而攬其余芳,便可撲去面上三斗俗塵矣。”可見,作品與人品之間是密不可分的。人品決定作品,作品反映人品。只有具有了高超的思想境界,才能創作出超凡脫俗的作品。黃庭堅詩詞創作的審美理想經歷了由“俗”到“脫俗”的轉變。
早期,黃庭堅的創作是以“俗”為主的,尤其表現在他的詞中。這一時期,黃的創作受柳永影響較大,詞中多為風花雪月,男女情事,格調不高。對于他早期這一風格的創作,《五燈會元》中有記載:黃庭堅好做艷詞,曾被法秀禪師譏諷:“以艷語動天下人淫心,不止馬腹中,正恐生泥犁耳。”自此,黃翻然悔悟、不作艷詞。不僅如此,黃庭堅在自己為晏幾道所寫的《小山集序》中也提到了此事。“余少時間作樂府,以使酒玩世。道人法秀獨罪余以筆墨勸淫,于我法中,當下犁舌之獄。特未見叔原之作邪!”雖然兩文記載的結果不同,但早期俗詞創作則是不爭的事實。
這些詞的“俗”,大體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內容上“批風抹月”,以男女情事為主。如《少年心・對景惹起愁悶》寫一個對景傷情、相思成病的女子,斥責負心漢對愛情的不專一,表現了女子又惱又很的心理和決裂的態度;《少年心・心里人》則寫病中女子追憶情人并設想與情人見面種種情景,畫面香艷。二是大量使用方言、俚語、俗語。如《歸田樂引・暮雨蒙階砌》、《兩同心・一笑千金》、《丑奴兒・濟楚好得些》、《好女兒・粉淚一行行》等,就是完全用口語、俗語寫成。三是描寫直觀淺露,不求含蓄蘊藉,直述男女間肉體觸摸,體態、肌膚的賞玩,給人以感官上的刺激。如《少年心・心里人》起句就寫“心里人人,暫不見、霎時難過”,又用到“摩挲”、“溫存”等詞,不求含蓄,不留回味,把話說透,充分適應市民階層的欣賞習慣,這正是“俗”的特征。
后期,黃庭堅以“脫俗”為標榜。這一轉變主要由于:其一,法秀禪師的點化。當然,這并不是說法秀禪師在黃庭堅轉變過程中起著決定作用。禪師的成功,更多的是因黃庭堅本身對自己這部分創作所持的態度:“以使酒玩世”。這才為其風格的轉變奠定了主觀基礎;其二,受蘇軾的影響。與蘇軾結交,可以說是黃庭堅人生的轉折點。蘇軾超凡脫俗、遺世獨立的人格魅力,“一蓑煙雨任平生”(蘇軾《定風波》中表現出的豁達曠方的人生態度),“似淡實美”(《東坡題跋》卷2)、“高風絕塵”(《書黃子思 詩集后》)的審美追求,注重“神思”的創作經驗都深深影響著黃庭堅。特別是蘇軾倡導的“以詩入詞”,啟發黃庭堅創立了自己的詩學理論――詩詞同格。提高詞地位的同時詞風為之一變。為“脫俗”文藝觀的形成奠定了基礎;其三,生活經歷坎坷。政治上處于黨爭的夾縫中,始終不快,在感情上又幾度喪妻。此時的詩人怎不深感世事變遷、人間滄桑;其四,北宋時代思潮對黃庭堅的影響。“在魏晉玄學試圖以道釋儒之后,宋學是思想史上的又一大轉折。儒學傳統的章句之學讓位于心性之學,思孟學派更受重視,又吸收佛道思想資料形成道學。禪宗講‘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莊子講‘退聽反聞’,孟子講‘反身而誠’,‘反求諸己’,都融合為宋儒向內用功的修養論。”正是基于以上原因,黃庭堅實現了其詩詞創作中的審美追求由“俗”到“脫俗”的嬗變。
黃庭堅“脫俗”的審美理想主要表現在詩詞創作中,山谷總是調動內容及形式上的各種手段,為我們呈現其卓爾不凡的人格追求和堅強不渝的人格力量。蘇軾稱贊其詩文“超軼絕塵,獨立萬物之表;風騎氣,以與造物者游。”(《答黃魯之五首》其一,卷52)
內容上表現為作品中塑造出的諸多形象:有耿介兀傲詩人形象,如《水調歌頭・瑤草一何碧》、《上書子瞻書》等;有清廉正直、淡泊名利的官員形象,如《秋思寄子由》、《漫尉》等;有貧賤自守、安貧樂道的隱士形象,如《南圓遁翁廖君墓志銘》等等。雖然他們外貌不同,生活各異,但在他們身上都有著超凡的精神氣度和脫俗的人格光彩。《水調歌頭》可以說是黃庭堅審美追求的代表之作。
瑤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無數,枝上有黃鸝。我欲穿花尋路,直入白云深處,浩氣展虹霓。只恐花深里,紅露濕人衣。坐玉石,倚玉枕,佛金徽。謫仙何處,無人伴我白螺杯。我為靈芝仙草,不為朱唇丹臉,長嘯亦何為?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歸。
這首詞的格調與意境,正體現了詞人“超軼絕塵”的審美理想。詞中主人公形象高華超逸,不落俗套,頗具些仙風道骨。詞句之間緩緩流布著一種靜穆平和、俯仰自得的氣息。
在形式上則表現為借助結構、音律、語言等形式因素打破常規,突現其傲然于世的人格意志,力反庸俗的個性追求,狂放豁達的人生姿態。具體來看:
一、結構新奇。其一,結構曲折回環。如《清平樂》整首詞以設問貫串全篇,三問三答,三起三伏,委婉曲折,含蓄表達出詩人內心的活動。每次一個問答構成了轉折層次,感情上步步遞進。詩人由愛春、戀春到惜春,從感情、癡情到忘情,妙筆生花。其二,時空的跳躍轉變,形成強烈對比,發人深省。如《寄黃幾復》“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傳書謝不能。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蘄三拍肱。想得讀書頭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時空上的大幅跳躍。首聯到頷聯四句,時空轉變達三次。先是今日,兩人相隔遙遠,后昔日“歡聚”,又回到今日“離別”。詩人在十年的“歲月”中自由轉換。但感情的表達一脈相承。表現手法今昔對比。桃李春風,美酒暢飲。此情此景暗示當年的春風得意,表現十年漂泊時,感情深沉悲涼,夜雨孤燈,一晃一載。詩人把樂于悲兩種不同的情感統一于一聯詩中,產生出強烈的心理對比和感情反差。不僅僅表達了思友之情,更重要的是把人的思維導向更深一個層次,即對社會、人生和命運的反思。除此之外,在黃庭堅創作中,具有此特點的作品還有很多,如《過家》、《送王郎》等都奇思妙想、不落俗套。
二、格律奇拗。在黃庭堅的詩詞創作中,往往不避格律之諱。他常在音律上平聲連用、仄聲連用、以散文句式入詞,以期求得脫俗效果。如《汴岸置酒贈黃十七》起筆“吾宗端居叢百憂”,七字中有六個平聲字,詩中“初平群羊”連用四平聲字,“長歌勸之”除第三字,皆用平聲,“碧樹為我”連用四個仄聲字,“生涼秋”使用使用三平調。另一篇《水調歌頭・瑤草一何碧》則以散文入詞,用自然的節奏,代替了詩詞的固定節奏;以散文的筆調寫詞,使詞在詰責中反透出一種和諧、奇崛的音律與奧峭的人格完美統一而成的和諧。以黃庭堅的學養,寫合乎規范、對仗工整的詩詞,當然不是件難事。而作者刻意追求古硬建拔,為的是體現傲然不群的人格理想。
綜上所述,黃庭堅在詩詞創作中通過打破固定模式,表現傲岸不凡的人格理想體現了詩人“脫俗”的審美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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