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微笑著從東邊升起,大地卻在沉睡中忘卻了昨日的邂逅,但太陽依舊笑著、說著,如同初見時的寒暄,于是,這世間,便有了日出。
——題記
太陽終于用它的光芒捅破了黎明的最后一層薄紗,將溫暖和光明一股腦地傾倒出來,淹沒了一座矮矮的山丘。山腳下的醫院,此刻也浸潤在一片溫馨中,從樓頂的瓦礫,到潔凈如洗的窗戶,再到或是淡藍或是薄荷綠的簾子……
兩個六七歲的孩子的臉從淡藍色的簾子下鉆了出來,一個是女孩,一個是男孩。兩個孩子都是這所醫院的病人,女孩是淡藍色簾子的主人,不知道什么原因,她永遠只能記住當天日出之后的事情;而男孩有什么病,沒有人知道,女孩也只是知道,他來自一個薄荷綠的房間,不過對于一個只有一天記憶的孩子來說,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女孩也是這么想的,入院以來,她的病,是她唯一記得住的事情。
她每天都在日出時醒來,用她自己的話說,她只是想抓住黑暗中突然出現的光斑。而他每天都會在天蒙蒙亮時準時趴在她的床頭,等著自己的玩伴醒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們就一直是這樣了。
她當然不會記得他,所以他每天和她說的第一句話永遠是自我介紹,他總會蹦來蹦去,把地板踩得震天響,然后再拍拍胸脯,自豪地擺出一個超人的造型;而她總是怔怔地看著,安靜得不發出一點聲音。
然后,她先笑了起來,“呋呋”的笑聲穿過漏風的牙齒,變成了“嗚嗚”,他也笑了,“啦啦”地笑著,好似灑了一地的彈珠。于是兩個孩子說起話來,好像多年不見的老 朋友,他總會向她展示他的“獨門絕技”,而她自然每次都被逗得前仰后合,有時他們玩累了,就靜靜地躺在病床上,這時,他說起了自己的夢想,他說他想去登山,從醫院后面那座大山登起,一直登到世界上最高最高的山為止。“去那么高的地方干什么?”她問。“看日出,”他豎起食指大聲宣布著,“醫生說,你睡過一覺之后就會忘記日出之前的所有事情,如果你能一直醒著陪我看到日出,明天你就能記得我啦!”她聽了,每次都怔怔地哼一聲,然后,就是長久的沉默……
時光就這樣緩緩地流過,一天又一天,吵鬧而安靜……
但是有一天,他沒有來,她像往常一樣,起床、穿衣、吃飯、然后睡覺。
第二天,他還沒有來,她起了床,然后穿衣、吃飯、睡覺。
第三天,他依舊沒有來,她沒有起床,吃了飯,然后睡覺。
……
她已經不記得他了……
過了好久好久,一天,她像往常一樣醒來,像往常一樣吃了飯,她忽然決定,穿起衣服,去淡藍色的病房外探險——她穿過了走廊,轉下樓梯,在一個門前停下——門,像其它門一樣,是等著別人推開的,她這樣想著,帶著愛麗絲踏入仙境一般的興奮,推開了門。
這是一間薄荷綠的屋子,風從窗子開啟的小縫中闖了進來,輕輕地牽動著葉子般的簾子。她自然不會知道這是他的病房,也不會知道為什么她第一次“遠征”就來到了這里,同樣也不會知道,她趴在床頭的動作驚動了躺在一大堆醫療器械中的他。
他醒了,看到了她,她也看著他,他和她對視了一會兒,然后,她起身離去,他也閉上了眼睛。
她開始每天都出去探險,每天都會先到他的病房,但兩個孩子從來都沒有說過話,卻又好像說過,就像她明明什么都不記得,卻像記得路一樣每天都來看他。
她當然沒有發現她每天進出的是重癥監護室,而她眼前的他已經是肝癌晚期……
一天,平平常常的一天,他依然躺在床上,風依然扯動著簾子,淡藍色的她依然來到薄荷綠的床頭等著他醒來。
但是他已經醒了。
“嗨。”他說。
但她什么都沒說。
“我想去看明天的日出。”他又說。
她依舊沉默著,過了好久,她走了,他也睡了。
晚一點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下來,她來了,他也一直醒著,誰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從護士眼前逃脫的,就像誰也不知道,兩個患重病的孩子是怎么溜出醫院,爬上那個高高的小山的。但是此刻,他們就在那里,躺著,或坐著。她累得氣喘吁吁,不停地擦汗,他更累,身上的襯衫早就濕透了,紐扣也掉得只剩一顆——不過不是登山的時候掉的,是發病時的疼痛,迫使他的雙手這么做的——他是個愛整潔的孩子,原本是,現在還是。
“明天你就可以記住今天的事了。”他說。
空氣中傳來了更沉重的呼吸聲,良久,才傳來她的聲音:“真的嗎?”
“嗯。”他輕輕摘下最后一顆松動的紐扣放在她的手中。
“可以記住很久嗎?”她緊緊握住那顆紐扣,問道。
“嗯,很久很久。”
“真的很久很久嗎?”
“嗯,很久,很久,很久……”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用蒼白的手在胸前畫出一個一個大大的圓圈,嘴里一遍一遍地重復著這兩個簡單的字眼,說了好久好久……
靜謐,無邊的靜謐,不知何時襲來,她不知道,也不愿知道……
她在病床上醒來,向著太陽的方向,像往常一樣地醒來。護士看到她醒了,就去叫醫生,醫生來到了她淡藍色的房間,開始為她檢查身體,她固然不會知道,這樣的檢查是她進院以來的第一次,她只是按照醫生說的去做——睜大眼睛、張開嘴、活動腳趾、屈膝、伸直胳膊……
“張開手指。”醫生說。
她搖搖頭。
“張不開嗎?”醫生有些緊張地問。
她又搖搖頭。
她不能張開,她懷著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堅定這樣想著,雖然她也很想張開手指,看一看今天早上和陽光一起來到她身邊的這個圓圓扁扁的東西,但她不能張開,她也不知道這樣做的原因,或許,只是為了抓住一段不知道丟在哪里的回憶吧。
她起身,臉上掛著讓身邊的醫生都啞然失笑的笑容,站在一片晨光中。不知為什么,她覺得手中那個小小的東西竟是那樣溫暖,就像是眼前的——日出。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wenxue/gushihui/870829.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