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九歲時，他說：我跟你一樣大的時候，已經(jīng)是個工人了，像大人那樣干活、吃苦，不像你這樣懶惰。我只是力氣小，使出吃奶的力氣才能舉起錘子，去敲石頭時，手臂震得發(fā)麻，灰塵撲到臉上，吸走所有的水分，干、生澀，似乎有砂布在臉上走來走去，只有眼睛是活動的、好看的。你奶奶來看我，我朝她笑，她卻說我在哭，于是我就真哭起來。

　　我11歲時，他說：我跟你一樣大的時候，已經(jīng)換了好幾個工作了，終于決定在煤礦安心干活，錢拿得及時，也不少，苦累不怕。你是小學五年級的學生，要聽媽媽話，在學習上不能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你這么小就不安分，翅膀硬了，是不是要飛到天上去，氣壞你媽媽？

　　我12歲時，他說：我跟你一樣大的時候，已經(jīng)自己做飯、洗衣、拆洗被子了，歇工時也不閑著，我收了左鄰右舍的雞蛋、鴨蛋、鵝蛋，一個人拿到集市上賣，一次掙5塊錢，不小心碰破的，拿回家叫你爺爺奶奶吃。初中學校距離咱家遠，你媽媽也渾身風濕疼，不疼的時候像個人，疼的時候像個……我不說了，你知道的——你要自己洗衣服，扣子掉了，自己釘，衣服破了，自己縫，“人受憋堵武藝高”，咱家的孩子個頂個的棒。

　　我十六七歲時，他說：我跟你一樣大的時候，已經(jīng)長成大人了，別人也知道我是大人了，干重活時往往叫上我，不叫我，我還會跟他們急，叫嚷他們小瞧人。那時候我已經(jīng)愛上黑乎乎的煤炭了，在漆黑的“無底洞”里，我想著日頭的光、樹葉的綠、花的紅，一旦回到地上，長時間沒活干，又心急火燎的，像丟了寶貝似的，急急忙忙再回到煤井里，用竹片夾了兩節(jié)電池做個電筒當?shù)V燈，一照見那些“黑鬼”們，我就很高興很踏實。那時候我渾身是勁兒，覺得就是大力士，挖煤就像吃糖，誰也比不過我，錢一掙得多一些，他們就叫我買煙吸，買酒喝，喝多了，我們開始說粗話，講笑話，日子過得挺開心挺自在。那時候我敢在冬天洗冷水澡，然后瘋子一樣打一場籃球，有一次我一口氣翻了整整100個單杠，唬得他們一愣一愣的。人是不是就該這樣活？干活時像老虎一樣，玩耍時像舞獅子一樣。這些年，你真爭氣，書讀得好，也體諒你媽媽，你真的長大了。今年你高考，要拼命地學，同時勞逸結(jié)合。讀書有啥好難的？10遍不行，咱來11遍，甚至100遍，這跟挖煤差不多吧？我不清楚，我只讀過兩三年書，剛嘗到甜頭，就去當工人掙錢了，家里太窮。窮太壞事，咱家這輩子，就是砸鍋賣鐵也要供你們讀書。你們爭爭氣，煤礦工人家里也能出狀元郎！飯錢、學費，你們都甭?lián)模还莛I虎撲食一樣去學習。你們這樣學，我們干活也覺得得勁兒。干體力活也許會累死人，在危險的地方也有可能死人，但我想學習不會，你只管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去學習，像個響當當、硬邦邦的男子漢！

　　我18歲時，他說：我跟你一樣大的時候，已經(jīng)成了家里的頂梁柱了，你爺爺奶奶要給我娶媳婦，我沒答應，打算再拼幾年，扒舊房蓋新屋，治好你奶奶的病，然后再談婚論嫁。你大一還沒有上完，就談女朋友了，我們接受不了，再說你的花銷明顯加大，我們不是害怕每月再多給你一兩百塊錢，是怕你誤了正事、大事，大學是用來干什么的？學生的職責是干什么的？我知道在煤井里只能想著挖煤，想多了就會分心分力氣，就會出事，一失足成千古恨。你跟她商量好，如果能夠邊談戀愛邊讀好書，你們只管談，所有跟讀書無關(guān)的費用，我們一概不出，你們看著辦。

　　我21歲時，他說：我跟你一樣大的時候，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幾次生死考驗。其中一次，煤矸石堵塞住運輸巷，我們埋在地下，只有一鎬一鎬地去挖，一寸一寸地去爬，那個斜坡一共800米，我們卻覺得有8000里。我們喝過巷道里的臟水，甚至喝過自己的尿，還吃過樹皮、皮帶和紙箱，終于掙扎著爬到井口附近。外邊的人說，事故后第10天，你們居然獲救了，簡直是奇跡！我們說不是，那種經(jīng)歷我們不想多談，心中的感受一千句話也說不明白，我們只想馬上回家，看看老父老母，看看妻兒，看看兄弟姐妹，心里想著他們，念著他們，我們才九死一生活了過來。孩子，你這次只是失去一根手指頭，其它的都好好的，全家人都為你感到慶幸，全家人對你的愛和期待永遠不會失去。你看你媽媽，這些年不都是挺過來了嗎？疾病啊、殘缺啊、不幸啊，根本不可怕，每個人都要學會經(jīng)歷這些，接受這些，人太順了，反而活得沒意思。你是大學生，你是家里唯一一個知識分子，我是說唯一一個最高級的知識分子，你懂的比我們都多，對災禍、生死你有自己堅強理智的看法和態(tài)度。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我相信這個。你看你大一時的女朋友在你出事后，忙前忙后，沒有嫌棄，沒有離開，這不是你的福氣又是什么？這是你的福氣，也是咱家的福氣，我為自己曾經(jīng)反對你們感到難過，你替我對她說聲“對不起”吧。我相信你會好起來，一切都好起來！

　　我23歲時，他說：我跟你一樣大的時候，已經(jīng)立業(yè)成家了，我很幸運，娶到你媽媽，又生了你這樣一個好兒子，你給弟弟妹妹做了好榜樣，讓我們安心工作干活，省了很多心，一家人過得幸福美滿，充滿希望。你說你感謝老爸老媽，我們還要感謝你這個好兒子呢。我知道當記者很辛苦很危險，你媽媽也常常心疼你，一些話說得我都不想聽了，這兩年你不是好好的？我說過，咱們?nèi)胰硕加懈猓畈缓靡彩怯畜@無險。有時候，叔叔們拿著你們的報紙讓我看，我說不看，兒子在寫的時候已讀給我聽了，我是怕他們知道兒子是大記者，當老爸的卻讀不完你的文章。報紙我拿回家叫你媽媽看，指著你的名字讓她看，她高興得跟個孩子似的，那一頓她又給我做好吃的飯菜了，還允許我喝兩杯。在工作上，我們都很放心你，不過有個要求你要聽，今年你們把婚結(jié)了，明年呢，再給我們生個大胖孫子，我們就可以安心地養(yǎng)老了。

　　我24歲時，他不再跟我說“我跟你一樣大的時候”，他變成快50歲的老頭了，他的身體也日益衰弱，他需要跟媽媽一起相偎相依地過好晚年，再也不能下降到光線暗淡的煤井里，日頭的光要天天照耀著他們，他們要天天看到樹葉的綠、花的紅，將來含飴弄孫，享盡天倫之樂。可是，還有一個孩子沒有大學畢業(yè)，他說再干3年，在知天命之年光榮退休，他的“黑人生”依然沒有結(jié)束。作為記者的我，始終不知道怎么去采訪他，寫一寫他一半潔白一半漆黑的故事，還有他早已經(jīng)沾滿煤灰卻熠熠發(fā)光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