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癱瘓在炕頭好幾個月了,突然間自己能夠站起來了。

柱子把兒子抱到娘的跟前,孩子“哇”的一聲大哭著。娘滿是皺紋的臉里擠出笑說:“娘怕是沒多少時日了,你看,孩子看見都哭了?!钡那牡貙χ诱f,你娘怕是回光返照吧!老輩人有個說法,說老人本來慈眉善目,但如果要去見閻王,總是一臉兇狠的,孩子看見就會哭。
提起娘,柱子一腔感激。
在柱子落地的瞬間,就被醫(yī)生判了無期,先天性小兒麻痹,親娘哭得死去活來,親爹的臉也黑成了大鐵鍋。
柱子就在爹娘長一聲短一聲的嘆息中長到了兩歲。就在一個夜里,爹將柱子悄悄地扔了。
那時現(xiàn)在的娘,還是一個大姑娘,她在冬天的早晨,撿到那個用衣袖擦鼻涕的柱子,將他帶回了家。
父母一看,急忙將孩子放到炕頭上灌姜汁,等孩子緩過神來,他們才發(fā)現(xiàn),這個孩子有先天殘疾。父母犯了難,這以后怎么辦呢?
誰知那時的娘卻一把從母親手中接過這個孩子說,你們不管,我養(yǎng)活他。
一個女孩子,憑空多出了一個孩子,村子里閑言碎語四起,本來和婆家已說定了婚期,人家卻以這個孩子為借口,把婚退了。
當(dāng)然,她的年齡也一點點拖大了,最后,她成了街坊鄰居公認的老姑娘。
她的父母也相繼過世,這個孩子卻一天天長大了。她的娘在臨終前久久不肯合上眼睛,她記著女兒的婚事呢。鄰家奶奶這么說。
她哭著對娘說,娘,你放心去吧,我會找個好人家嫁了的。她的娘才閉了眼,總算安心地走了。
她嫁給了后莊的旺才,旺才媳婦生孩子時,大出血死了,總算給他們母子有了一個窩,為了這個孩子,他們沒有再生孩子,把柱子當(dāng)親生兒子一樣養(yǎng)著。
柱子一天天長大了,長大后的柱子,才發(fā)現(xiàn),他和別的孩子有著太多的不同,他得一只手拄著拐杖才能上學(xué)。
初中畢業(yè)后,柱子沒有繼續(xù)再上學(xué),柱子就去學(xué)了攝影。柱子經(jīng)過兩年時間的努力,終于開了一間小攝影棚。那時候是小鎮(zhèn)里唯一的一家攝影棚,由于柱子和善的為人和高超的技術(shù),他的生意做得風(fēng)生水起。
可好景不長,一天夜里,突然間攝影棚著了火,腿腳不靈便的柱子,在里面急得慌作一團。有人大喊,柱子還在里面??珊枚嗳硕寂禄馃阶约旱纳砩?,都不敢上前。誰曾想,隔壁賣烤鴨的吳家大女兒秀雅卻撲進了火中,背著柱子跑出來,她救了柱子。
其實,秀雅名字清秀,臉蛋也長得漂亮,就是個頭高,人長得結(jié)結(jié)實實,在隴鎮(zhèn)這塊巴掌大的地方,能從火里背出柱子的女子怕只有秀雅了。
柱子看著自己辛辛苦苦經(jīng)營起來的店,一下子卻化為灰燼。柱子的心又涼了。他陷入了困境。
火災(zāi)過后,好多女人都說,人家都是英雄救美女,咱隴鎮(zhèn)卻是美女當(dāng)英雄了。隴鎮(zhèn)的'男人們都悄悄地低頭而過。
女人們便開始給兩個孩子作媒。誰成想,這事還真成了。
老吳聽說女兒要嫁給柱子,拿著菜刀在案板上啪啪地拍著。他堅決地說,不行,再怎么說也不能嫁柱子。
柱子說了,秀雅,你爹說得對,你不能嫁一個瘸腿的,對吧?我看還是算了吧。
秀雅不答應(yīng),他說了,瘸腿怎么了,瘸腿也是人啊,我嫁定了。
老吳聽了女兒的話,手里的菜刀狠狠地落下,只是,砍在了一只碩大的烤鴨上。雖然他舍不得女兒,但他知道,女兒認準(zhǔn)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再說了,現(xiàn)在兒女的婚姻大事,父母又怎么能左右的了呢?與其和他們較真兒,還不如幫他們把影樓開起來。
隴鎮(zhèn)人就笑說,往日里說老吳是鐵公雞一毛不拔,現(xiàn)在看來,這只鐵公雞也有拔毛的時候啊!
柱子的婚紗影樓紅紅火火地開了起來了。
柱子結(jié)婚那天,娘盯著兒子的婚紗照,眼睛里涌出了淚水。
柱子知道,娘心里有一個結(jié),當(dāng)年,就那么簡單的幾樣衣服,連一件新衣服也沒穿就嫁了的娘,心里有著更多外人不知道的心結(jié)。
柱子決定幫娘打開這個這個心結(jié)。
那天,柱子把爹娘帶到了影樓,爹娘說什么也不同意,柱子親自幫爹娘化了妝,并給他們拍了一張漂亮?xí)r尚的婚紗照,娘那張臉,雖然飽經(jīng)風(fēng)霜,但依然漂亮。娘卻對柱子說,不要忘了本,受人滴水之恩,以涌泉相報,你最應(yīng)當(dāng)給你的岳父母拍一張這樣的照片,那個年代的人,都是從苦日子里熬出來的。
柱子也是有心之人,他說了,等你們拍完,我馬上給他們拍一張。
柱子娘在拍完婚紗那天夜里去了,她安靜地走了。
村子里人都說,這老太太,到享福的時候了,卻怎么走了。
柱子久久望著爹娘的婚紗照,淚水打濕了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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