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神”話不再

《故事新編》收錄的小說歷時跨度13年,魯迅在創作《不周山》之時“不記得怎么一來,突然停了筆”,以致“《不周山》的后半部是很草率的,決不能成為佳作”①。《不周山》后來改題為《補天》,且放在了《故事新編》的之首,可見它在魯迅心中的地位并不像所說的那樣低,也不是一篇“誤人”之作。
《補天》始于女媧造人,終于女媧逝世。在《補天》中,女媧被描寫成一個與時代脫節形象,她在人類戰爭中被武器刺的不知所以,而刺痛她恰恰是人類不斷進步的文明,她在現代文明的大浪淘沙中逐漸退出歷史舞臺。本篇中魯迅對女媧持一定的肯定態度,女媧造福于人類社會,但人們不懂得惜福。女媧的死是凄涼的,她被人類不斷進步的文明所拋棄,與此同時,魯迅對民眾的無知更是不惜筆墨,“嫡系”之爭,但竟不識自己口中的神。他們只是從表面上承襲了傳統,而未得其精髓;雖秉承著傳統,卻又活生生地拋棄了它。魯迅運用“故事新編體”②,“并不直接針砭社會,而是用“曲筆”的形式表露自己的是非觀念”③。在歷史故事上加以現代改編,虛實結合,起到了很好的諷刺批判效果。
二、英雄末路
《奔月》中的羿,《理水》里的禹,《鑄劍》的黑衣人,筆者都將他們納入英雄形象系列,但在《故事新編》中,他們并沒有神話中的英勇神武。
《理水》里相較于其他官員,大禹踏踏實實孜孜不倦的為民辦實事,在故事中其他官員的諂媚與禹的正直不阿相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這種官場形態現今也是普遍存在。當舜要求百姓都學禹的行為時,嚇煞了一批官員,但最后禹還是接地氣兒,沒讓大家難堪,反而天下太平到人與自然和諧的境地,對此結局,嘲諷之意盡顯其中。
《奔月》中塑造了一個與我們所接受的傳統文化中大相徑庭的羿。在這里,羿是懦弱的,他怕老婆,甚至一個普通大媽都可以呵斥他。在嫦娥心中,他早已是一末路英雄。如今荒蕪的田地已承載不了他的本領,即使利器在手也無濟于事,與以往富庶的生活相比嫦娥無法適應現今的平淡。時勢造英雄,時事亦覆英雄。羿一直都以英勇的形象被后人謹記,在這里,卻儼然失色,時過境遷。這篇小說暗含了魯迅先生對當時中國很多能人異士的惋惜,他們以天下為己任,但由于處在動蕩的年代,不得不為形勢所逼,身懷絕技卻無處施展。
《鑄劍》中的眉間尺貪玩、弱懦、猶豫不決、優柔寡斷,而黑衣人果敢、決絕、膽大心細、目的性強。兩人在性格、處事方法上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黑衣人的復仇是成功的,但又帶有戲謔的色彩,故事在滑稽幽默中結束。前半部分緊張、恐怖,后面略顯惡心,而結局又是喜劇的。不得不說魯迅有超強的語言駕馭能力,這也不失他對“油滑”的表現。《鑄劍》的結局和開場一樣悲涼蒼勁,黑衣人不僅是為了眉間尺復仇也是一場文化復仇,他賦予了復仇更深層的含義,文化復仇的道路注定不是一帆風順的,要付出血的代價才能完成。
這三篇以英雄人物為主題的小說,所刻畫的英雄形象一反常態,并不像我們在傳統文化中所接受的那樣,光芒萬丈,被視為崇高的神,他們性格的弱點與社會現實的寫照,都映照著灰色的底調。魯迅對傳統的反向分解,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融會貫通,極具嘲諷戲謔色彩,英雄在魯迅筆下也到了末路。
三、智者遁形
《采薇》、《出關》、《非攻》、《起死》四篇都寫了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智者,他們一直是中國精神文化的支柱。但在《故事新編》中,他們的精神能量并非長存于世。
《采薇》中的伯夷、叔齊逃離自己的國家,來到深山里,靠采薇過活,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刺激斷了他們維持生命的最后一點希望。他們一直活在歷來被視為傳統的倫理綱常之中,這是他們萬萬不可逾越的道德底線,這使得他們的性格在小說中難免顯得固執,他們一直堅持的信仰將他們逼上了死亡的道路。魯迅對此類文人的教條做了適時的諷刺,將他們執拗的形象刻畫的鮮明生動,他們的死亡,也是對當時儒者道路的終結。
《出關》里的孔子、老子均為古圣人,雖然他們主張不同,但都具有時代意義。孔子的 “入世”,老子的“出世”,這與傳統相符,但魯迅在老子身上頗下工夫。故事中老子較為弱懦,他一直逃避,在連最基本的生活需求都無法保障時,還是堅定自己的計劃。這是對自己人生態度的執拗,逃避只會將自己的處境變得更糟。老子在關口被請過去做講座、寫書,但他的講座和書又有幾個人能搞明白呢?故事最后,關尹喜還盤算起了請老子的成本,覺得老子的思想根本就不值錢。故事伊始,魯迅在無形中將老子的“出世觀”變的.無處遁形,這也是他自己對傳統文化中的部分思想提出的質疑。
《非攻》主角是墨子,墨子成功勸住了楚攻宋,并向公輸般灌輸了“義”的思想,這一思想卻不為楚王所接納,因為他是君王,要的是既得利益,是天下。在墨子看來,得天下者非“義”不可。在這里,魯迅順便諷刺了一下儒家,“你們儒者,說話稱著堯舜,做事卻要學豬狗,可憐,可憐!”,儒家在他心目中的似乎已失去了作為傳統文化根基的地位。
《起死》是《故事新編》的最后一篇,寫莊子與鬼魂相遇的巧合。中間有他們對于“死”“活”的辯論、莊周夢蝶和骷髏還魂后的對話。這里莊子并不是一派威嚴,作者在幽默、滑稽中穿插了無厘頭的情節,讓人哭笑不得,莊子與鬼魂的對話就像人與野獸,不可理喻。 莊子一直忙于公務,分身乏術,這與傳統文化中莊子的形象恰恰相反,莊子主張自由,逍遙,又怎會輕易受到官場的束縛!他與老子不同,老子是順從的,而莊子似乎摻雜了不羈的性格,雖說都是無為,相較于老子,莊子更加主動地參與政治,他更加適合官場那一套。在無形中形成了對比,在上一篇諷刺老子懦弱,這一篇則又譏諷莊子的那一套,對道家思想的開創者如此調戲,不正是他對道家的抨擊嗎?
四、絕望之于希望
《故事新編》從宏觀的角度可以說是對中國古代魂靈復雜品性的闡釋。他們被奉為崇高的存在,然而在當時社會,他們的作用被削弱了,從而產生矛盾性。這些歷史人物在中國傳統中都是光輝的,他們對中國后代的影響一直根深蒂固,他們都是中華文明大廈的建構者,但在這里,魯迅卻大反其道,透過這些文化先鋒,將中華傳統加以戲謔的思考,這也就是為何國民無法擺脫其自身桎梏的原因,因為傳統中偉大的先人已如此不堪了,更何況是承繼傳統的后人。人性的愚懦、固執也是承襲的,想要改變如此艱難的現狀,不可一蹴而就。
筆者認為,魯迅并不是對傳統文化的全盤否定,他也曾試著從傳統中尋求救贖人性的出路。從《故事新編》來看,他抨擊儒、道,目前找到的是墨家,但墨子的“兼愛、非攻”,在人們苦苦追尋既得利益的動亂世界里,行不通。他寄希望于傳統,有望從五千年的文明中尋覓精神放存處,但是絕望大于希望,絕望的背后又是對傳統文化堅定不移的信仰。他對先人的嘲諷,也是自嘲,他對傳統文化嘲諷的越深,也就對自己所接受的傳統質疑得越厲害。但就是這根深蒂固的五千年傳統文化,曾讓中華民族大放光彩,但又讓中華民族深陷其中,魯迅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態度是矛盾的,在《故事新編》中他對此極盡諷刺的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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