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他來自西南的一個小村莊,那兒有滾滾東逝的長江,有巍峨蜿蜒的群山,還有他的親人、朋友和兒時快樂的記憶,但是現在他很不快樂,他想回家。

她說,她從小在這座南方都市長大,這兒有碧波蕩漾的大海,有金色松軟的沙灘,還有她的家人、同學和一切,她希望一直生活在這里,永遠開心下去。
本來,他們一個在南,一個在北,現在,他們成了同桌。
姜田生剛來班上時,夏芷窈都沒多看他一眼。這個插班生,皮膚黝黑,個子不高,臉頰總是帶著不自然的紅色。他剛進班時的穿著總給人一種錯覺,他不屬于這個時代,而是從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穿越而來的。幸虧大家都穿著校服,要不然,他將更加 “雞立鶴群”。總而言之,他顯得和周圍的同學格格不入。他不愛說話,即使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聲音也低得比窗外的風聲響不了多少。上學的時候,他一個人;吃午飯的時候,他一個人;放學回家的路上,他還是一個人。有同學說,他就像是個“防護罩里的機器人”,將周圍的人都屏蔽出了自己的世界。
夏芷窈對這個新同學也沒什么好印象,甚至有些反感。
一次體育課,女生們在一起練習排球,夏芷窈用力太大,球飛了出去,不偏不倚剛好落在姜田生身邊。此時的姜田生正坐在籃球場邊,看著一群男生打籃球。
夏芷窈喊了一聲姜田生的名字,希望他能幫著把球扔過來,但姜田生毫無反應。夏芷窈只好自己跑過去,沒想到跑了一半,姜田生卻一腳將球踢了過來。球擦著夏芷窈的身體飛了過去,嚇得她呆在原地不知所措。姜田生表情有些尷尬,但只是擺手示意了一下,連聲對不起也沒說,便回頭去繼續關注籃球,似乎發生的一切與他無關。
就是這個讓夏芷窈氣不打一處來的怪人,卻在班主任的安排下,成了她的同桌。
夏芷窈是個活潑的'女孩,和這樣一個悶鍋成為同桌,簡直要她的命。經歷了剛開始的彼此沉默之后,夏芷窈終于按捺不住,想著辦法要姜田生開口說話。不過,姜田生似乎來自太空,對于夏芷窈的話題幾乎都是一無所知,什么明星、娛樂節目似乎與他的生活毫無關系。不過,他看起來更愿意當一個聽眾,總是興致勃勃地聽夏芷窈講“八卦”。他也會偶爾提幾個在夏芷窈看來無知到極點的問題,每到這個時候,夏芷窈總是會忍住笑,認真地給他答案。姜田生最感興趣的話題總是關于他家鄉的。他自豪地說,那兒有山有水,有漫天的繁星和清脆的蛙鳴。
“你們那兒這么漂亮,你怎么不在那邊讀書呢?”夏芷窈好奇地問。
姜田生變得有些局促,低聲說道:“我爺爺去世了,家里沒人照顧我。”
“你爸爸媽媽呢?”
“他們一直在這邊打工。”
“你一直和爺爺住一起?”夏芷窈顯得有些興奮,“太幸福了!你不知道,我爸爸和媽媽特煩,整天管著我,要是我能一直和爺爺生活在一起就好了。”
姜田生沒有回答,他的眼神黯淡下去,但夏芷窈沒有注意到。
“你的名字好奇怪,為什么要叫‘田生’,你是在田里生的嗎?”夏芷窈突然問。
姜田生回答說:“我媽是在田里干農活時生下我的,爺爺就給我起了個‘田生’的名字。”
“你們哪兒沒醫院嗎?為什么不提前去住院呢?”夏芷窈好奇地問。
姜田生眼神再次黯淡下去,緩緩說道:“沒有。醫院在縣里,很遠。”
夏芷窈喜歡姜田生帶著怪怪口音的普遍話,總想讓他教自己。姜田生執拗不過,教了她幾句。夏芷窈如獲至寶,在和同學聊天時用了出來,逗得同學們也一陣歡笑。
但,姜田生沒笑,而且之后一段時間,他再也不跟她說話。
夏芷窈想不通,自己什么也沒做,姜田生對她的態度卻來了個180度大轉彎。她嘗試過向姜田生詢問原因,但他總是愛理不理。終于,在看了一篇關于留守兒童的文章之后,夏芷窈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她決定彌補自己的過失。
“我教你英語吧。”夏芷窈知道姜田生的英語口語很不好,這是他一直頭疼的問題,覺得這是個不錯的突破口。
姜田生猶豫了一下,答應了,只是嚴肅地說,以后請別再嘲笑他的口音。夏芷窈不好意思地笑笑,輕聲說了句對不起。
姜田生的口語基礎的確很差。他不會發咬舌音,夏芷窈就教他留意帶“h”的輔音,記住要咬住自己的舌頭;他不會區分重音,夏芷窈就幫他在音標上標注,他讀的時候就在有標注的地方用盡力氣;他讀句子時不會連讀,夏芷窈就找出經典例句讓他背誦,舉一反三。
姜田生的口語進步很快,他的普通話也在不知不覺中不斷提高。
學校的英語演講比賽,在夏芷窈和英語老師的鼓勵下,姜田生報名參加。雖然初賽就被淘汰,但評委老師說,他發音很不錯,可惜太緊張。
漸漸地,在夏芷窈的影響下,姜田生在班里也越來越活躍,還成了籃球隊的主力。大家發現,這個“防護罩里的機器人”其實也挺可愛。
終于,高考的日子即將到來。大家摩拳擦掌,準備迎接挑戰。可就在這個時候,姜田生卻要走了。
“我的學籍在老家,要回家參加高考。”姜田生有些遺憾地說。
“沒關系。無論你在哪兒考試,我們都是在一起!”班長拍著胸脯,搶先說道,“考完了別忘了回來,咱們一起慶祝!”
分別的時刻,總是少不了眼淚,姜田生哭了,但夏芷窈沒有。她忍著眼淚,半開玩笑地用姜田生曾經教她的帶口音的普通話說:“眼淚留到考上大學了,我們再一起抱頭痛哭。”
這一次,大家一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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