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背簍的老婦人

關于鳳凰古城本身的美,已經(jīng)有太多的文字描繪過了,原諒我在這里不再向你贅述。不過我會把刻骨銘心這個詞用在我那次的鳳凰之旅——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或者如果你去了鳳凰以后除了看看、走走,還想聽聽的話,我愿意把我在鳳凰的日子里遇見和聽來的兩個小故事嘮叨給你,或許你的鳳凰之旅就算更完美了,真的,至少我這樣認為。
我抵達鳳凰的時候是四月的一個傍晚。四月的鳳凰,下過雨,空氣中還殘留有一點點春的寒意。但是那一點點春的寒意是阻擋不了一般游者對古城古街古巷以及早些年那城那街那巷那人的景仰的步履的,所以匆匆安頓好旅館之后,我就一腳踏上了穿梭于旅館門口的、沒有環(huán)境污染的電瓶游覽車。
車上的乘客沒有在別的城市搭乘公汽那樣的行色匆匆,反而個個顯得悠閑和沉靜,這樣的表情使我想起在一個城市的公園里的清晨、或者黃昏里那些晨練或者漫步者的表情。他們有城市主人般的優(yōu)越,也有時光主宰者的從容。而此刻,在古城的鳳凰,這份優(yōu)越這份從容是如此逼真,逼真得叫我吃驚和嫉妒。
這就是鳳凰啊,一個古老得來不及有節(jié)拍的城市。
游覽車上的乘客不緊不松地坐著,井然有序。我喜歡這樣的井然有序。如果凌亂,如果擁擠,再好的心情再好的情境也會被破壞,然后最終被我放棄,就像我去過的更多的地方。我就這樣端端地坐著,想著,看著,當然,一路上有古老的風不斷從臉盤愜意地蕩漾開去,有古老迷人的街巷如靜立的青衣女子那樣依次讓我怦然心動。
走走停停的游覽車被一對戀人模樣的游客招手停下來。但是沒有人下。這樣,原本不緊不松的車上便略顯出些許的擁擠來。男人想必是要給他的戀人獻出一點殷勤來的,幾乎是自己還沒站穩(wěn)腳跟,便開始用目光打量車上有沒有空著的座位。他尋覓的目光剛一拋出來,就被一個背背簍著苗服的老婦人看到了。接下來,我們看到的是這個苗族老婦人起身把座位讓了出來,并且喃喃地說了一句類似就在下一站她就要下車的話,這樣,讓出的座位才被對方接受。
讓座位的老婦人接近我母親的年歲,起身的動作看上去分明顯得老邁了。這,讓我多少有點坐立不安。我試圖把我的位置讓給她,她只是笑笑,并且用手指指前方,然后佝僂著腰站著,而且站的紋絲不動——盡管背上的大背簍有點沉。我以為老婦人真的很快就會在前方下車的,內(nèi)心的不安就漸漸消散了。但是老婦人并沒有如我所想的那么早早下車。甚至讓我吃驚的是,她不僅一路都沒有下車,而且每每在車子空出座位的時候,她還小心翼翼地坐到座位上去,一手扶著那個大背簍,等有人下車的時候她就側側身子,把背簍移到一邊;等有人上車的時候,她又再次起身把位置讓出來,然后用手指指前方,告訴不愿接受她讓坐的游客,她很快就要下了。
沒有游客對老婦人的“很快就要下了”置疑。更多的游客對老婦人善意的謊言信以為真。或許他們來不及多想,或許他們的步履過于匆忙心情過于迫切,當他們急于去尋找和撲捉他們慕名前來的景色時,他們根本沒想到眼前這最是平凡的畫面,其實也是相當美妙而動人的,也美如鳳凰寂寞的古街——遺憾的是,生活中更多更多的時候,我們總是如此鹵莽草率地和美擦肩而過……
賣煙絲的老頭
接待我的老蔡是從長沙過來的一家酒店老總。在晚宴的餐桌上,老蔡聽了我當天在鳳凰最大的收獲后,說如果再送你個發(fā)生在我身邊的真實故事,能算是我送給你這次鳳凰之旅的禮物,并且同樣對你來說是一份收獲的話,那我就感到非常欣慰了。
老蔡是認真的,從他一臉的真誠上看得出,發(fā)生在他身邊的這個故事想必曾經(jīng)于他有過很大觸動,就跟那個背背簍的老婦人于我一樣,對我的鳳凰之旅很重要,她已經(jīng)成了我走進鳳凰——哦不,是走進鳳凰的靈魂的第一道風景。
老蔡是2006年從長沙過去接手這家酒店的。接手以后的頭件事就是徹頭徹尾對酒店進行裝修,時間花了將近兩個月。這樣,他在每天親自去裝修現(xiàn)場打招呼的同時,認識了一個不管天晴下雨一直蹲在酒店門口的空地上賣煙絲的老頭。
最初,這個少說也七十多歲、頭發(fā)胡子全白的老頭并不認得老蔡就是今后自己還要蹲在他的地盤上做買賣的酒店老總,所以跟往常一樣照樣大大咧咧地吆喝著他的煙絲,甚至還朝老蔡也兜售過自己的煙絲。老蔡雖然抽煙,但不抽這嗆人的老旱煙,所以也只是禮節(jié)性地跟老頭搖搖頭,然后忙乎自己的事去了。
后來老頭看到他天天來,來了以后只指指點點,指指點點完以后又走了,就跟那些裝修工人打聽到了對他來說是一個很不幸的消息:在這賣了幾年煙絲的這家酒店,已經(jīng)換了新的老板,而且很快又要重新開張了。他就有點失魂落魄地想,裝修一新的酒店開張以后,新的老板還會不會允許他這樣一個鄉(xiāng)里老頭天天蹲在門口兜售煙絲呢?他這樣擔心著,悄悄又問了一些裝修工人。他們的回答更讓他失望,說,只怕不可能吧,蔡老板是從省城長沙來的,他會像管理大酒店一樣來管理酒店,不然,體現(xiàn)不出酒店的檔次啊。再說,就是蔡老板不趕你,他酒店的保安肯定也沒膽子留你的。
老頭聽了,沮喪了很多天。他原以為,只要自己不放棄生的希望,頭頂?shù)倪@片屋檐就會一直為他的余生遮風避雨,直到他老去,但是沒想到自己的不幸這么快就來臨了。就這樣,老頭惶惶不可終日地熬過了他在酒店門口的最后幾天。
老蔡最后一次看見老頭,是在酒店開業(yè)的頭一天。
他或許是抱了最后一絲希望才找到了我的,老蔡說,當時我一點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只看到賣煙絲的老頭眼睛紅紅的,磨蹭了半天,才從他賣煙絲的籃子里拿出一包東西遞給我,說要送包煙絲給我。當時我沒想那么多,只是覺得自己從來就沒抽過那樣嗆人的旱煙,也沒想過要嘗試一下這樣嗆人的旱煙,就擺擺手,叫他不要浪費了。
老頭對浪費兩個字非常敏感。他的臉一下就紅了,連脖根也紅了。
他應該是誤解了我說的“浪費”兩個字的含義了的。老蔡說,我的意思是把這樣的旱煙給了我這個不喜歡抽的人,那真的是浪費啊。但是老頭可能想到另一層“浪費”的意思上去了,覺得自己這么大把年紀了,僅僅只希望求得讓自己今后能繼續(xù)在這片屋檐下生存的機會,但是對方卻暗示他不要因為這個話題,浪費時間,浪費口舌……
老頭默默地退出了酒店的大門。
老頭從此不再在酒店門口出現(xiàn)過,雖然他也曾努力用一種質樸的方式打動老蔡,但老蔡的疏忽不小心傷害了他——盡管,老蔡不是有意的。
我不相信老頭是受到了老蔡無意的傷害而離去。我不相信。我情愿相信善良的老頭是因為聽信了那些個裝修工人的話,而不想自己的形象損壞了裝修一新的酒店的檔次。
但是我很希望知道老頭最后的去處,如果老蔡哪天你知道了的話,請你一定一定記得第一時間告訴我,好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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