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百回本《西游記》版本的演變,歷來眾說紛紜。再加上《西游記》是一部所謂積累型的民間集體創作,而非文人個人所撰,故在它定型以前,文字被隨時增刪固有可能;即使在定型以后,重刊之時,再作修改,亦并不可怪。所以,早在明代后期,盛于斯在《休庵影語》中,就曾提出類似今本《西游記》荊棘嶺故事的那回“清風嶺唐僧遇怪,木棉庵三藏談詩”是“偽筆”,系“后人”所加。他認為原本《西游記》應該是九十九回而非百回本。由于歷史資料的缺乏,所以我們既無法附和,也無法辨證,存照參考。

近年,侯會先生撰《從“烏雞國”的增插看〈西游記〉早期刊本的演變》(注:載《文學遺產》1996年第4期。)一文, 提出今見明刊世德堂本第八卷中的烏雞國故事即第36回至第39回,也是后人“增插”的偽筆,原語為“是后來插入的晚起情節,并非出自吳承恩之筆”。雖然,對吳承恩是否為百回本《西游記》改定者,尚有分歧;但上述侯文中此語意思明確,即是說在百回本《西游記》刊布以后,又有人“增插”入烏雞國。并由此又提出:由于增加了這四回文字,“增插”者相應地刪去了“唐傳”即唐僧出身故事。侯文認為這位掉包者即今見世德堂刊本中所署第九、十、十九、二十等四卷文字的“梓行”者“榮壽堂”(其實,今見世德堂本第十六卷還有署“書林熊云濱重鍥”者,侯文撇而不論——筆者)。據通報:侯文在山西省1996年舉行的《西游記》文化學術研討會上引起了與會者的注意。見該研討會的《會議紀要》打印件,故更有必要加以探討。
這些年來,筆者專致于《西游記》版本問題的研究,對侯文無疑深感興趣。況且侯文的論證充分而全面,具體而入微,不可不謂詳盡有力。故一年多來,斷斷續續地對侯文所論進行驗證,結果大出意外。侯文對烏雞國故事“增插”說的論據,可分列為十項,竟全部失誤。現逐項加以辨證,以俟識者進一步探討。
其一,侯文說:“這段‘烏雞國救主’情節,不見于以前的所有‘西游’題材作品,從《大唐三藏取經詩話》、《樸通事諺解》,到《西游記》雜劇,都難覓它的蹤影”。
烏雞國故事眾所熟悉,不再贅述。但是,“西游”故事有一個發展和改編加工的過程。許多故事從無到有,從小到大,都有個復雜的演變史。有的故事,在“西游”題材作品中固然“難覓它的蹤影”;烏雞國故事卻不盡然。烏雞國故事中作祟的是獅子怪,此怪的主人則是文殊菩薩。我們若沿著這條線索尋找,那么在“西游”題材的歷史發展中就可以找到其蹤影。
當然,《大唐三藏取經詩話》中確實沒有。《詩話》第五節“過獅子林”,林中獅子雖然其相“崢嶸”,但是它對取經僧深表友好:“口銜香花,皆來供養”;“獅子舉頭送出”,“法師”則“回謝獅王迎送”。此節顯然與烏雞國故事中的獅子怪無關。
但是,到《西游記》平話階段,情況大有變化。就在今見的《樸通事諺解》中,敘述三藏法師往西天取經時,“見多少怪物妖精侵他,撞多少猛虎毒蟲定害,逢多少惡物刁蹶”,此后有一注云:
法師往西天時,初到師陀國界,遇猛虎毒蛇之害,次遇黑熊精、黃風怪、地涌夫人、蜘蛛精、獅子怪、多目怪、紅孩兒怪,幾死僅免。又過棘鉤洞、火炎山、薄屎洞、女人國及諸惡山險水,怪害患苦,不知其幾。此所謂刁蹶也。
所歷諸險名,大多與今見百回本《西游記》西行遇難相對應。所說“師陀國”,無疑是第74回至77回獅駝國故事的雛形和前身;那么,所謂“獅子怪”不是指第36回至39回烏雞國故事中的獅子精還能是指別的什么嗎?當然不會。不過,前者故事內容肯定要比后者簡單,是否會有“烏雞國”,也很難說。另外,還須說明,烏雞國故事中的獅子精,是文殊菩薩坐騎青毛獅子下凡作怪。平話中的“獅子怪”是否與文殊菩薩有關亦不可知。但是,有一則早期戲曲的資料可以來間接證明文殊菩薩和獅子的關系。就在明人高儒《百川書志》卷六史部外史類著錄有《文殊菩薩降獅子傳奇》書目。據該書嘉靖十九年(1540)自序,“閑居啟先世之藏,發數年之積,不啻萬卷”,可知《百川書志》是“志其家藏書”。則《文殊菩薩降獅子傳奇》不僅實有其書,而且可推知其成書肯定在百回本《西游記》之前,完全無視它與平話《西游記》中“獅子怪”故事之間的關系,無疑是不客觀的。《文殊菩薩降獅子傳奇》已失傳;但有關文殊菩薩和獅子關系的傳說在中國恐出現極早。北京圖書館藏有《文殊師利菩薩像》系五代刻本,清光緒間出土于敦煌莫高窟。圖中可見文殊菩薩騎獅子(注:參見魏隱儒《古籍版本鑒賞》,北京燕山出版社1997年4月版第5頁。)。那么,平話中的“獅子怪”以及《文殊菩薩降獅子傳奇》會不會是指百回本《西游記》中的獅駝國故事呢?當然不可能。一則“獅駝國”與平話“師陀國”相對應;同時,“獅駝國”故事中除文殊降獅子以外,還同時寫有普賢菩薩降白象、如來佛祖降孔雀;而且應該以如來佛為中心,為主角。同時,《文殊菩薩降獅子傳奇》也間接說明:烏雞國故事中的獅子怪,雖與《西游記雜劇》無關;但與元明間戲曲卻又有著一定的關聯呢。
其二,侯文說:烏雞國故事“與《西游記》的‘創作公式’全然不合。書中其它降魔故事,總不脫‘妖魔發難—唐僧遭災—弟子救助—師傅脫險’的固定模式”,此難顯然“游離于全書‘取經歷劫’的主題之外”,獅子怪對取經僧“全無覬覦之心”,悟空等“一番忙碌,也全是‘為他人作嫁衣裳’,與取經宏旨全無關涉”。“汲汲然替唐僧‘尋災覓難’的吳承恩,怎么會出此冗筆、寫出這種無‘磨’之‘難’來呢?”
此論顯然不符合《西游記》全書實際。不錯,《西游記》有許多歷難故事的確如侯文所說“妖魔發難—唐僧遭災—弟子救助—師傅脫險”的模式;但是,同樣不可否認的是也有不少歷難,完全越出了這個模式,決不僅僅只烏雞國故事而已。別的且不論,就以所過人間國度而言,第44回至46回的車遲國、第62回至63回的祭賽國和第68回至71回的朱紫國,故事規模堪稱與烏雞國類似,然而,又何嘗合乎“妖魔發難—唐僧遭災—弟子救助—師傅脫險”的“固定模式”?車遲國和祭賽國故事的起因都是為了救遭災的和尚,是孫悟空等主動去妖宅“鬧事”“尋釁”;至于朱紫國故事的起因,更是孫猴子想“做個醫生耍耍”,不但是主動揭黃榜去醫國王頑疾,疾病醫好以后又主動請纓去麒麟山尋找被妖所擄的皇后。其性質,正如碧波潭的九頭駙馬所說:“你原來是取經的和尚,沒要緊羅織管事!”顯然,正像烏雞國降妖救活國王的故事一樣,作者描寫諸如上述一類內容,都是為了刻劃和突出孫悟空專為人間抱打不平事的性格側面,要說“為他人作嫁衣裳”,也確是事實。何況此類性質的故事,全書中還不僅只此,烏雞國故事“這種無‘磨’之‘難’”,又何足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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