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看到這篇文章的時候,也許你已經為人父母。如果你還未為人父母,請相信你一定會為人父母。如此,請泡上一杯茶,聽聽我的小故事,瞧瞧一瞬間的大事故是如何改變我一生的。
我從未怪過我的母親,也從未怪過我的兄姐,實在是因為他們不懂得如何保護一個孩子簡單而脆弱的小心肝。
(二)
未滿十三歲時的我,一直非常的陽光和快樂。
我喜歡泥土的芬芳。那個年代因為交通不便,哪怕離城只有五公里的我的家鄉,泥土都特別干凈,當然如果你不去想像泥土下面的蚯蚓和不知名的小蟲的話。螞蟻我是不怕的,雖然我也不敢去逗弄它們。如果你小時候沒在農村呆過,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泥土真的是芬芳的,粗心的人自然品不出來。
我喜歡花草樹木,什么種類的我都喜歡。高高的樹下是灌木叢,灌木叢下是小草和野花。不考慮生活質量的前題下,幾十年前的農村是仙人才能住的。《桃花源記》中描寫的景色在我看來就是平常,陶淵明不小心闖入的世界本來就是我一直坐擁的王國。坐在林中聽風站在葉尖上唱歌,一直是我的最愛,愛到我的心時時會顫起來,如果小鳥再來伴奏,你真就只愿長醉不愿醒了。
我愛讀書。書翻開了山那邊的世界,那是一個一直延伸的沒有邊際的三維空間,讓人想像無窮之后,便開始豪情萬丈地樹立探索種種未知的`宏偉目標。
(三)
十二歲時我失去父親。
我天性是如此的快樂,哪怕我父親才離世不到一年。我的母親不是一個怨天尤人的人,傷痛之后很快便接受了失去丈夫這一事實,帶領我的兄姐們繼續著我們的生活。他們在成人的世界里熱鬧著,我在我孩子的世界里一如既往地快樂著。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我再次失去了父親,而且是永遠地失去了。
(四)
那一天是我父親搬家的日子,就是遷墳。
從較遠地方工作的堂兄回來了,第一時間就是去看望父親。椐說對風水略知一二的他嚴肅地指出,父親睡的地方不舒適,必須換地方。這件事立即被排上議事日程,日子也很快定了下來。
一大早,我就被迷迷糊糊從夢中叫醒,說是所有的孝子都必須到場。
拆遷的人很專業也很小心。他們先估計棺材所在的準確位置后,用鋤頭把墳外圍的土挖松,用鐵鏟將松了的土一鏟鏟用力甩在墳后面,這樣墳的外圍便形成了一圈近圓形的壕溝。這個工作完成了,便是拆除墳墻了。墻由石頭壘砌而成,這也是一個不小的工程。
我和兩個姐姐站累了,就坐在一邊休息。我擠在兩個姐姐的中間。我怕鬼,從記事就怕,比怕蛇還要怕。這里是墳地,除了父親的墳,還有一些其它的墳,有幾座還是清朝年間的。想想吧,這些活著時還穿過清朝服裝的人!
我麻木地等著,等著大人們把父親的棺材刨出來,抬到不遠處已挖好的另一個大坑,再砌成一座新的墳后,我們就可以回家了。一個小時一個小時過去,我連坐也坐得很累了。百無聊賴打瞌睡時,一個聲音大聲喊起來:“孝子們注意,要開棺了,都到前邊來。”
姐姐們將我扯起來,我茫茫然地隨她倆走到指定的位置。開棺?可以看見父親了,精神一下子好起來。我有一年未見到父親了呢!
四個人站在四周,手牽著一大塊白布的四角,將整個棺材罩了起來。我看了二姐一眼,二姐小聲告訴我,死了的人是不能見天日的。
隨著棺蓋被徐徐打開,我的腦袋“轟”一聲炸開了。我看見了什么啊?那怎么是我的父親?我只看見了五個洞:眼睛的位置兩個中洞,鼻子的位置兩個小洞,嘴的位置是一個尚存兩排牙的大洞。我什么也看不見了,這五個洞就像一個巨大的磁場,將我吸附進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我全身僵硬,眼神渙散,大腦混沌。
旁邊有議論聲,好像是在評價父親軀體的完整性,然而在我耳中只余下了嗡嗡聲,如幾只蜜蜂在耳邊飛著舞著,我有心想趕,但我已沒有了手。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家的。從開棺的那一瞬直到回家,我的記憶被剪斷了。我病了一場。
從那天開始啊,我變了。我小心地變化著,沒人知道,甚至我的媽媽。
那天之前的一年中,我不時會想起父親。他從未離開過我,他還活著,在我心里。
那天之后,我拒絕再想這個人和與他有關的一切。
(五)
我開始捉摸死亡這個東西。我怕黑。我常常半夜突然坐起來。我怕天不再亮,像一個圓圓的大鐵鍋掉下來罩著所有人,沒有空氣,沒有光,我們在黑暗中無助而恐懼地窒息而亡。
我更愛讀書了。
高中,我收到了兩份錄取通知書,一份是縣一中的,一份是離家鄉四百公里以外的區民中。幾乎不用考慮,我選擇了較遠的那個學校。
高中畢業,我報了離大西南三千多公里大東北的一個大學,并被順利錄取。
我更陽光更快樂了。陽光和快樂就像我的兩把寶劍,片刻不離我的身。我知道勇敢和恐懼是此消彼長的孿生姐妹。我要勇敢,沒有傍身的武器不行。我得壓制住噩夢。別人的噩夢出現在睡夢里,我的噩夢出現在清醒時。
我學的是理工科專業。工作五年后我成了工程師,再五年我成了高級工程師。高級工程師是職稱的頂端了,于是我迷失了,覺得無路可走。
我改行,把自己變成了律師。
我再把自己變成一家公司的CEO。
人生苦短,我努力地應用相對論的原理將它延長。我很怕一條道走到黑。我怕黑。
(六)
我珍惜家人。
媽媽老了,我把她接到身邊,至今已有二十年。她嘮叨,我聽著。我換工作,她擔心著,于是我更努力地讓她看到我的成就,讓她放心。人老了會孤獨。我陪她一起熱鬧,她就不怕了。
我從孩子會說話那天開始,就用心聽他訴說,從不厭煩。我就是他的守護神,從不叫累。我陪他一起長大,他就不怕了。
我和我的先生從來都是聚多離少。我總和他在一起,交流著工作和生活的瑣事。我在他身邊,他就不怕了。
我有很多朋友,他們很愿意和我在一起,因為我會設身處地想他們所想。有我的關心,他們就不怕了。
我這一生,怕夠了。我不要我的親人和朋友害怕。
(七)
我想和所有的父母說,心理學和教育學是為人父母必修的課程,千萬不要以忙為借口。既然你們沒和孩子商量就讓他們來到這個世界,那么愛他們及知道怎樣愛他們就是你應盡的職責。把自
己放得低一些,再低一些,和你的孩子一般高,然后你就知道如何做了。
人的一生,其實可以繞開很多不幸,可以少背負很多不安,可以少流很多眼淚的。
救救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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