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羌村三首》

　　其一

　　崢嶸赤云西，日腳下平地。柴門鳥雀噪，歸客千里 至。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

　　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 遂。鄰人滿墻頭，感嘆亦歔欷。夜闌更秉燭，相對如 夢寐。

　　其二

　　晚歲迫偷生，還家少歡趣。嬌兒不離膝，畏我復(fù)卻 去。憶昔好追涼，故繞池邊樹。

　　蕭蕭北風(fēng)勁，撫事煎百 慮。賴知黍秫收，已覺糟床注，如今足斟酌，且用慰遲暮。

　　其三

　　群雞正亂叫，客至雞斗爭。驅(qū)雞上樹木，始聞叩柴 荊。父老四五人，問我久遠行。

　　手中各有攜，傾榼濁復(fù) 清。苦辭“酒味薄，黍地?zé)o人耕。兵革既未息，兒童盡東 征”。

　　請為父老歌，艱難愧深情。歌罷仰天嘆，四座淚 縱橫。

　　至德二年(757)四月杜甫從長安逃到鳳翔，官拜左拾遺。就 任不久，房琯事發(fā)。宰相房琯曾建議玄宗分封諸王，后致永王璘叛 亂，至德元年又因自請帥師，并用車戰(zhàn)，兵敗于陳濤斜;這兩事為肅 宗不滿而于六月被職。杜甫因上疏救房琯的原故使肅宗發(fā)怒， 賴宰相張鎬救助得免。八月，肅宗便命他還家省親。杜甫回到鄜 州羌村后，寫了《北征》及《羌村》三首，自此以后，他就難以實踐自 己的政治抱負了。營救房琯不成，杜甫又遭了一次沉重的政治打 擊，所受刺激甚深，于是連同他以往的坎坷經(jīng)歷和憂時傷亂之感一 并融化在《羌村三首》之中。

　　第一首寫經(jīng)亂世而“偶然”“生還”的杜甫到家的情景。全詩次 序井然。先交代到家的時間，再寫到家門時的農(nóng)村景象，接著描述 與妻子相見的情態(tài)，繼而寫圍來的鄰里，最后以深夜與妻子對燭而 坐的情景作結(jié)，把“歸客千里”到家的景況寫得真切自然，情景交 融，感人肺腑。其中的“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兩句描繪真切， 驚喜交集的情態(tài)躍然紙上，也是從側(cè)面概括了杜甫被拘長安后的 非常際遇，意蘊豐富而又深刻。“夜闌”兩句更有雋永之感。“夜闌 更秉燭，相對如夢寐。”仇注引陸游語云：“夜深宜睡而復(fù)秉燭，見久 客喜歸之意。”“相對如夢”，又是極寫意外的歡欣，甚至擔(dān)心又成空 幻。這一語既是“妻孥”兩句的深化，也是杜甫因房琯事得罪肅宗 猶能生還，驚定猶驚的心態(tài)的表現(xiàn)，諸多內(nèi)容全藏在四字之中。是 景語，也是情語。司空曙《喜見外弟又言別》中的“乍見翻疑夢”、晏 叔原《鷓鴣天》中的“今宵剩把銀照，猶恐相逢是夢中”句，都是從 杜詩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