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開在春季,花色潔白如雪,有淡淡清香。它沒有艷麗的姿色,也沒有馥郁的芳香,以素淡清雅著稱。它一般生長在庭院之中,開時似白雪壓枝,落時如大雪紛飛,它的一生都是默默無聞的。古詩詞中的梨花多與閨怨、傷春、風雨連在一起,表現的是對青春逝去的惋惜,對美好往事的追憶,多流露出的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傷感之情。
梨花與飛絮
柳絮、梨花都是春天的意象,春天總是容易令人生愁,你看那和煦的春風將漫天飛舞的柳絮輕輕吹起,像是飄了滿天的小雪,細細的如油的春雨灑在那一枝枝修長的梨枝梨花上,水珠閃閃發亮,十分可愛。可是這等美好的春景在閨中思婦的眼里,并非那么美好。柳絮東飛西舞繚亂了她的愁思,美好的細雨梨花卻勾起了她美好的往昔,更加令她幽怨。柳絮春風、梨花細雨都成了她綿綿離恨的反襯,她哪里還有心思去欣賞?于是,宋朝謝逸的《踏莎行?柳絮風輕》說:“柳絮風輕,梨花雨細。”這是美景,卻很傷情。同樣是寫柳絮、梨花,寫相思惆悵,晏殊筆下是“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的唯美夜景。那時,滿院的梨花開得正好,一樹樹皆是雪白之景,如冰雕玉砌而成,在月光之下,多么夢幻。那時,月華如水,溫潤如玉,傾瀉在梨花上,鋪灑在你我的身上。那時,柳絮如輕煙,一抹抹粘在人身上,一縷縷飄浮在空中,漂浮在池塘上。那時,好風如水,輕拂人面,輕吹柳絮,輕點池塘。這兩句互文見義,音韻優美,意象輕柔,營造一種清幽朦朧的境界,給人一種纏綿悱惻之感。王實甫的《西廂記》借用這兩句,創設出同樣迷離的意境,“月色溶溶夜,花陰寂寂春;如何臨皓魄,不見月中人”,景雖好,然人不見,作者只有“幾日寂寥傷酒后,一番蕭瑟禁煙中”,何等落寞消沉。
當然,暮春雖然詩人容易傷感,但風景終究是美的,也不乏身世不幸的詩人,寫出生機盎然的詩句?!皹漕^蜂抱花須落,池面魚吹柳絮行”,這是一幅典型的暮春之景。樹梢已是綠肥紅瘦,蜜蜂亂舞,在殘紅間飛來飛去,它似乎不愿花兒凋謝,就抱著花須,誰知就隨花須一起飄落了。池塘里的魚兒吐著泡沫,像是在吹水面上飄浮的柳絮。落紅、柳絮是暮春的常見景物,本是萬物凋零的傷感畫面,作者拈出蜜蜂、池魚等,就為畫面平添了不少樂趣與生機,因此詩中沒有傷春的落寞?!傲跣巍笔侵噶躏h飛,而“形”字的主觀意識很濃,仿佛柳絮是自由自在的,而不是隨風亂舞的。柳絮即楊花,“似花還似非花”,它輕飄勝雪,只能隨風飄搖,居無定所。落紅還能“化作春泥更護花”,而楊花卻只能飄來飄去,或附著在他物上,或落于流水中。柳絮還似一縷縷輕霧,“濛濛亂撲人面”,若是心情不好之人,見柳絮便增惆悵。詩人韓偓是在回憶故國之景,在他眼中,那段回憶是十分美好的,因為詩人是帶著曾經沐浴皇恩的深情在回憶。正因為這樣,在詩人筆下,即使是落紅凋殘、柳絮飄飛的暮春,這長安的晨昏與草木也總帶著幾分溫暖與芳菲。
雨中梨花
風雨中的梨花是寂寞可憐的。花開本來就易落,還要遭受風吹雨打,這真是美麗事物的一種悲哀。
史達祖有一首《綺羅香?詠春雨》,沒有“雨”字,卻句句不離春雨。張炎認為此詞好在“收縱聯密,用事合題,一段意思,全在結句”。詞的結句是:“記當日、門掩梨花,翦燈深夜語?!庇行┰~句可以不用美麗的字眼,讀者只消一讀便知好,這兩句就是一個典型。最后兩句以回想從前甜蜜之事作結,依然不離雨景?!坝洰斎臻T掩梨花”,化用李重元《憶王孫》詞:“欲黃昏,雨打梨花深閉門”,或劉方平《春怨》詩:“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但作者表達的情感卻迥異于前人。李重元和劉方平營造出的是一種孤寂冷清的氛圍,借以烘托女主人公內心的悲涼與孤獨之感;而本詞呈現的是一幅美麗春景圖,因有情人得以廝守,便無心欣賞春色,因此“門掩梨花”?!凹魺羯钜拐Z”句,脫胎于李商隱的《夜雨寄北》:“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詩句。李商隱所寫的是美好想象,而史達祖則是對往昔的回憶。春日,梨花盛開,春雨淅淅瀝瀝,灑在梨花上,作者與心愛的女子歡聚在一起,剪著燈花促膝夜語,共訴衷情。這情景是作者親身經歷過的,因此顯得尤為真切動人。如今,作者孤身一人,再面對瀟瀟春雨,剩下的只有無盡的悲嘆而已。
唐寅有詞曰:“雨打梨花深閉門,忘了青春,誤了青春。”雨是春雨,綿綿不休,無邊無際,像極了一縷縷的春愁;梨花是潔白清新的,在春雨的浸淫下更顯明麗之姿,梨花帶雨縱然是美的,卻給人一種哀情,白居易有詩句“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想必這位女子也是寂寞的,那深閉的閨門將春天的芳華都阻隔在外,她只有一個人悶在屋子里,大好青春與年華就這樣白白地度過了?!巴饲啻?,誤了青春”,她的青春是一抹憂傷,更是內心深處的一種痛楚,春去秋來,往昔的賞心樂事,都成了一個個傷疤,這個青春已經被消耗殆盡,既被人遺忘,又被人耽擱。
“雨打梨花深閉門”的意境是清美哀婉的,宋代的李重元有《憶王孫?春詞》:“萋萋芳草憶王孫。柳外樓高空斷魂。杜宇聲聲不忍聞。欲黃昏,雨打梨花深閉門?!苯Y句直接挪用唐寅詩句,卻渾然天成。黃昏時,下起了春雨,一絲絲打在梨花上,重門緊閉,無人憐惜。梨花成了一個風雨中哭泣的美人,她的處境是凄涼冷清的,可無論如何,她尚有滿園春色陪伴,似乎要好過門內之人。梨花滿地,是破碎凋零的青春;凄風苦雨,是殘酷無情的現實,對女主人公來說,這種情形是她一生的寫照,哪里還忍心看下去,因此,她只有深閉門戶,不再見人,任窗外的姹紫嫣紅付諸流年。
與之類似的也有唐劉方平的《春怨》:“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薄袄婊M地不開門”句,以景收束全詩,言有盡而意無窮。暮春時節,梨花落了滿地,似鋪了一層的積雪。宮門緊閉,落花無人清掃,更顯寂寥。于是,這淡白的梨花不僅是宮人逝去的青春,還是她落寞破碎的心靈。屋內人獨泣,屋外花滿地,兩兩相映,真是泣人淚下。這句既承上句,是“春欲晚”的補充和引伸;也遙應第二句,對詩中之人的寂寞處境起陪了襯作用。從色彩的點染看,結句潔白耀眼的滿地梨花為全詩暗淡的底色增添了一抹亮色,反襯之下,從而更加重傷春之情。
“夢回人遠許多愁,只在梨花風雨處”是辛棄疾所作詞《玉樓春?風前欲勸春光住》中的最后兩句,寫的是詞人難以排遣的愁緒。既然現實如此令人傷懷,不如在夢境中獲取一絲慰藉。一夢醒來,愁緒似乎遠去,誰知它躲在了梨花風雨之中。梨花是美麗高潔的花,卻總是承受風雨的摧殘,那一片片凋落的梨花分明承載了許多愁苦。這兩句是說,作者的“許多愁”看似已經遠去,當他看到風雨中的梨花時,又禁不住發愁;也可以說,那風雨中的梨花帶著許多愁苦,正如詞人自己一樣處于凄涼的環境中。詩人借梨花的處境,表達自己堅貞高潔的胸懷,同時也抒發了命途坎坷的感慨及壯志未酬的悲嘆。
送別時本來就令人傷感,再逢上風雨中的梨花,更增加了離愁別緒?!澳捠挘銉隼婊ㄓ辍?,出自宋?吳大有的《點絳唇?送李琴泉》。這兩句渲染了一種感傷、清冷的氛圍,渲染出作者與友人分別時的無限愁思。“漠漠蕭蕭”形容低云密布、風雨呼嘯的情景,營造了一種十分壓抑暗淡的氛圍;“香凍”即香凝,梨花香因春寒而凝滯;“梨花雨”是梨花開時所下的春雨,點明了時令,給全詞籠上了一層寒意。梨花初開,春寒料峭,雨漠漠,風蕭蕭,正是在這樣的一個季節,詞人送別好友李琴泉。李琴泉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物,資料無詳細記載,但是從詞人本人的身世可以略知一二。作者本為南宋末年的太學生,本來有機會報效國家,救國救民,可惜個人的滿腔熱血慘遭歷史的車輪無情地碾壓。詞人是愛國人士,宋亡之后,再也未曾出世。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詞人如此,其好友李琴泉必定也非俗人,兩人志同道合,同為國事而奮斗,如今國家敗亡,好友們也相互各奔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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