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闊檣稀波渺茫,獨憑危檻思何長!

蕭蕭遠樹疏林外,一半秋山帶夕陽。
《升庵詩話》載有這樣一個有趣的故事:明代的“前七子”之一的何景明,是個頑固的“詩必盛唐”派,“嘗言宋人詩不必觀”。有一天,楊慎抄了四首詩給他看,并問他這是何人詩。何看后不假思索地就說:“唐詩也。”其實這四首都是宋詩,其中有一首就是寇準的《江南曲》。詩曰:“煙波渺渺一千里,白蘋香散東風起。惆悵汀州日暮時,柔情不斷如春水?!边@首詩氣象闊大,感情纏綿而真摯,確有“唐詩”的風韻,遺憾的是何景明一味尊唐抑宋,差一點把寇準埋沒了。結果招來楊慎的一頓譏諷:“此乃吾子所不觀宋人之詩也!”
這個故事意在為宋詩“正名”,批評了一些人對宋詩評價的偏頗。不過,何景明也并不是詩的門外漢,他把這幾首詩看成是“唐詩”,固然有他“不觀宋詩”態度偏激的一面,但也有他畢竟看出了這些詩中唐人氣象和風格。如從這兩個方面來認識和評價寇準乃至宋初的某些詩人的詩作,就會比較中肯。
寇準(961~1023),字平仲,下邦(今陜西渭南縣東北)人。北宋前期著名的宰相,民間流傳許多關于他的故事,如寇準背靴,寇準罷宴等。他是個有著多方面才干的人物,不僅有著忠貞廉潔的品格和杰出政治才干,詩文寫得也很好。七歲時隨父登華山所寫的五絕:“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舉頭紅日近,俯首白云低”就傳誦人口,被目為神童;十四歲時所作的一首《寓居有懷》:“疏林頻落葉,孤僻繼離騷。獨坐聞鴻遠,閑吟見月高。夢回更自永,思苦夜何勞。寂寂西郊內,披衣聽海濤”已可儕入宋初佳作行列。寇準與宋初山林詩人潘閬﹑魏野﹑“九僧”等為友﹐詩風近似﹐被列入晚唐派。其五律如《冬夜旅思》之類﹐情思凄婉﹐確實很有賈島詩的風味。他的七言絕句意新語工,最有韻味,如“蕭蕭遠樹疏林外﹐一半秋山帶夕陽”(《書河上亭壁》),“日暮長廊聞燕語,輕寒微雨麥秋時”(《夏日》)等,情景交融,清麗深婉,都是值得玩味的佳作。有《寇萊公集》七卷存世(《兩宋名賢小集》本);《寇忠愍公詩集》3卷(宋知河陽軍范雍初刻、有序,清代有圣香樓刊本及辨義堂刊本)。
《書河上亭壁》寫于真宗咸平元年(998)五月,寇準在被遷為尚書工部侍郎后又出知河陽軍之時。詩前原有序,序云:“予頃從穰下移蒞河陽,洎出中書,復領分陜。惟茲二鎮俯接洛都,皆山河襟帶之地也。每憑高極望,思以詩句狀其景物,久而方成四絕句,書于河上亭壁。”
穰下即鄧州,今河南鄧縣。太宗至道二年閏七月,寇準知此州。河陽即河陽軍,今河南孟縣、孟津、夾灘及沁陽縣一帶。真宗咸平元年(998)五月,寇準在被遷為尚書工部侍郎后又出知河陽軍?!胺株儭奔词恰胺株兌巍钡囊馑迹豆騻鳎[公五年》:“自陜而東者,周公主之;自陜而西者,召公主之?!焙髞怼胺株儭本统闪顺鋈蔚胤焦俚拇~。陜州、河陽、均瀕臨黃河,附近又有嵩山、茅山從東西兩側下控西都洛陽,形勢險要??軠食鲋獌傻?,經常登臨觀覽,指顧吟詠,積久而成四首七絕,分別吟詠春、夏、秋、冬四時之景,并書于黃河邊一個亭子的墻壁上。這是其中的第三首,吟詠黃河秋景。
這首詩以寫景為主,全詩四句,有三句皆是景物描寫,其構圖上最大的特點是畫面宏大,線條壯闊,色彩斑爛。首句“峰闊檣稀波渺?!彪m著眼于遠山、帆船、河水,但對這些物體并不作工筆細描,而是用“闊”、“稀”、“渺茫”狀其空寂博大。這種畫面對欣賞者來說,可以產生兩種效果;一是由此寥廓而生“壯美”之慨;一是以此空寂而有惆悵空虛之感。
三、四兩句“蕭蕭遠樹疏林外,一半秋山帶夕陽”亦是寫景,仍然用寫意的筆法。就景而言,這是第一句的繼續,就情而言,這是第二句的補注。“蕭蕭”、“疏”與“檣稀”互補互應,“一半”與“獨憑”又機契暗合。所有這些狀貌的形容詞使用的結果,使筆調空靈,境界幽闊。這些形容詞看似重迭雷同,但就是在這一筆又一筆的抹蓋下,悽婉之情濃重欲溢了。
這首絕句的第二個特點是把自然之景和人的感慨緊密結合,因此使畫面帶有更多的“寫意”的色調。詩的第二句“獨憑危檻思何長”即是對上句“峰闊檣稀波渺?!钡母锌闱?。與描寫的宏大壯闊之景相比,詩人所抒發的并非慷慨豪邁之氣,而是惆悵凄婉之情。不少分析文章都認為,這里采用的是反襯法:“景美而情惡”。認為這是由于寇準在澶淵之戰立下殊勛后,遭到王欽若等的嫉妒打擊,加上為人“與人無城府,接物無崖岸”,“喜風干,善議論,不但多次得罪了太宗,更招怨于同僚。因此,他始終有用非所宜之慨,此時雖被真宗賞識進為尚書工部侍郎,但立刻又‘分陜’于地方,這不能不使他對自己的前途產生疑慮,這就是‘思何長’的內涵”。因此詩人面對大好河山,抒發自己疊遭小人攻訐,被放外任,壯志難遂的苦悶之情。其實,這是由詩人后來遭王欽若等人陷害,流放海南的人生結局而產生的主觀臆測。因為此時的寇準不但沒有壯志難遂,相反因為立儲之事備受太宗恩寵,并受登上帝位的襄王(英宗)萬分感激,準備膺于重任的人生上升期。我們只要大略考察一下當時的背景,就不難得知:當時宋太宗在位日久,一直未立皇儲。
這件事也一直是令太宗頭疼的事情。因為太祖趙匡胤死后,按照兄弟二人在母親面前的約定,由弟弟趙匡義(太宗)踐祚。太祖之子德昭要等到太宗百年之后。因此太宗傳位,就面臨兩個選擇:違背當初誓言,立自己的兒子;還是違背自己心愿,立太祖的兒子。當時一般大臣都諱言立儲一事。大臣馮拯曾上疏請立皇儲,被太宗貶到嶺南。從此朝野上下很少有人再敢議論此事??軠蕜倧那嘀葸€朝,入見太宗。太宗當時正患足疾,讓寇準看過傷情后,先是深情地詢問:“你怎么現在才回京?”接著便問起應立誰為皇太子??軠室巡碌教谶@次召見他的目的,早已成竹在胸,但并沒有直接回答太宗的問題。他告訴太宗:為天下選擇國君,不能與后妃、中官(太監)商量,也不能與近臣謀劃,應選擇眾望所歸者立為太子。太宗低頭想了好久,屏退左右的人,輕聲問道:“襄王如何?”寇準心中暗喜,便順水推舟地說:“知子莫若父。陛下既然認為襄王可以,就請決定吧。”第二天,太宗便宣布襄王趙恒為開封尹,改封壽王,立為皇太子。確立太子后,太宗與太子拜謁祖廟回來,京城的人們擁擠在道路兩旁喜氣洋洋,爭著看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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