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雜詩
吳均
山際見來煙①,竹中窺落日②。
鳥向檐③上飛,云從窗里出。
注釋
① 際:山與天相接的地方。
② 窺(kuī):從縫隙中看。
③檐(y醤):房檐。
山際見來煙, 山際:山與天相接的地方。際:邊際。○以“見”寫存現,靈動了景色,增添了人氣。
山峰上繚繞著陣陣的嵐氣云煙,
竹中窺落日。 窺:從縫隙或隱蔽處偷看。○“窺”呼應了前一句的“見”,生動地再現了夕陽余暉疏朗地灑落竹林的情景。
竹林的縫隙里灑落下夕陽的余暉
鳥向檐上飛, 向:從,在。 檐:屋檐。○用“向”不用“于”,借詞
鳥兒歡快地在屋檐上飛來飛去, 的多義性所帶來的暗示,激活了讀者的想象,豐富了詩意的表達。
云從窗里出。 ○這正是山居不可思議的神奇景象。本有的突兀感在前三個詩句的鋪墊下,自然熨帖,不露半點神來的痕跡。
白白的云兒竟然從窗戶里飄了出來。
譯文:
山邊飄來的煙靄,從竹林的縫隙里看到落日。
鳥兒向屋檐上飛著,遠遠看去天邊的云氣好象是從窗里流出來的一樣
題解:
本篇是《山中雜詩》的三首之一。是寫山居環境的幽靜,表現了閑適的心情。沈德潛說它“四句寫景,自成一格”。
山中雜詩
映入眼簾的——是暮色里藹藹的山嵐,陷入竹隙的——是落如緩緩的畫卷。
鳥兒悠閑地飛向人家的房檐,從窗口緩緩飄出的是一絲淡淡的云嵐。
賞析一:
這四句寫景的小詩,自成一種格調。每句之前,如果用“你看哪”三字一氣連讀,在我們眼前,就會展現出一幅絕妙的圖畫,就會響起一曲優美的樂章。杜甫《絕句》詩:“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放眼四望,觸處生情,將不同的景物組合起來,用以形成一種特殊的環境,給人以新鮮的感覺。用的就是這種格調。
賞析二:
詩歌描寫的是詩人住在山中的有趣生活:山峰環繞,竹木茂盛,鳥在人家的房檐上飛,云彩竟然從窗里飄出來。此幽居蕩盡了人間的塵滓,隨意而傳神地表達了詩人愜意閑適的心情。
全詩不過短短四句,一句一景,然句句不離“山中”的主題。煙嵐彌漫著山谷,在山峰間飄來蕩去,這正是幽靜深邃的山中所常見的現象。落日西沉,只能在竹林的間隙中窺見其脈脈的斜暉,由此可見竹林的茂密青蔥,山間的幽趣在首兩句中已曲曲傳出。屋檐上的飛鳥來來往往,白云穿窗而過,都說明詩人所居之處地勢高峻,而且在茂林修竹之中,群鳥時時棲息于其檐前屋后,體現了山居的清靜超脫,遠離塵囂。
沈德潛說此詩:“四句寫景,自成一格。”意謂這首小詩將所有的筆墨都集中在寫景上,與一般由景到人或由景而抒情的結構不同,開了一種新的格式。其實,這四句中雖句句是景,卻時時有人在其中,如前兩句中的“見”和“窺”,都說明在景的背后分明有人,所寫之景只是人所見之景,并不是純客觀的描繪。至于三四句中的“檐上”和“窗里”就更明白地透出人的存在。而且在寫景中已暗示了詩人的山居之樂,他的恬淡超然的心境也于此可見。
吳均是寫山水的高手,這四句小詩之所以能勾勒出山居的特征就在于作者觀察角度的選擇得當。“煙”是由“山際”所見,“落日”是由竹中所見,“鳥”在檐上,“云”從窗出,這樣,就不同與尋常的寫山嵐、落日、鳥和云,而帶上了詩人山居所見的主觀色彩,并有了典型的意義。就象是攝影,攝取同一物象,卻各人有各人的角度。而一幀成功的作品,總是能取新穎巧妙的角度,攝出景物的特征與情趣,吳均的摹山范水也正是如此。
竹里館
獨坐幽篁里, 彈琴復長嘯。
深林人不知, 明月來相照。
這首小詩總共四句。拆開來看,既無動人的景語,也無動人的情語;既找不到哪個字是詩眼,也很難說哪一句是警策。
詩中寫到景物,只用六個字組成三個詞,就是:“幽篁”、“深林”、“明月”。對普照大地的月亮,用一個“明”字來形容其皎潔,并無新意巧思可言,是人人慣用的陳詞。至于第一句的“篁”與第三句的“林”,其實是一回事,是重復寫詩人置身其間的竹林,而在竹林前加“幽”、“深”兩字,不過說明其既非庾信《小園賦》所說的“三竿兩竿之竹”,也非柳宗無《青水驛叢竹》詩所說的“檐下疏篁十二莖”,而是一片既幽且深的茂密的竹林。這里,象是隨意寫出了眼前景物,沒有費什么氣力去刻畫和涂飾。
詩中寫人物活動,也只用六個字組成三個詞,就是:“獨坐”、“彈琴”、“長嘯”。對人物,既沒有描繪其彈奏舒嘯之狀,也沒有表達其喜怒哀樂之情;對琴音與嘯聲,更沒有花任何筆墨寫出其音調與聲情。
表面看來,四句詩的用字造語都是平平無奇的。但四句詩合起來,卻妙諦自成,境界自出,蘊含著一種特殊的藝術魅力。作者王維《輞川集》中的一首名作,它的妙處在于其所顯示的是那樣一個令人自然而然為之吸引的意境。它不以字句取勝,而從整體見美。它的美在神不在貌,領略和欣賞它的美,也應當遺貌取神,而其神是包孕在意境之中的。就意境而言,它不僅如施補華所說,給人以“清幽絕俗”(《峴傭說詩》)的感受,而且使人感到,這一月夜幽林之景是如此空明澄凈,在其間彈琴長嘯之人是如此安閑自得,塵慮皆空,外景與內情是抿合無間、融為一體的。而在語言上則從自然中見至味、從平淡中見高韻。它的以自然、平淡為特征的風格美又與它的意境美起了相輔相成的作用。
可以想見,詩人是在意興清幽、心靈澄凈的狀態下與竹林、明月本身所具有的清幽澄凈的屬性悠然相會,而命筆成篇的。詩的意境的形成,全賴人物心性和所寫景物的內在素質相一致,而不必借助于外在的色相。因此,詩人在我與物會、情與景合之際,就可以如司空圖《詩品?自然篇》中所說,“俯拾即是,不取諸鄰,俱道適往,著手成春”,進入“薄言情悟,悠悠天鈞”的藝術天地。當然,這里說“俯拾即是”,并不是說詩人在取材上就一無選擇,信手拈來;這里說“著手成春”,也不是說詩人在握管時就一無安排,信筆所之。詩中描寫周圍景色,選擇了竹林與明月,是取其與所要顯示的那一清幽澄凈的環境原本一致;詩中抒寫自我情懷,選擇了彈琴與長嘯,則取其與所要表現的那一清幽澄凈的心境互為表里。這既是即景即事,而其所以寫此景,寫此事,自有其醞釀成熟的詩思。更從全詩的組合看,詩人在寫月夜幽林的同時,又寫了彈琴、長嘯,則是以聲響托出靜境。至于詩的末句寫到月來照,不僅與上句的“人不知”有對照之妙,也起了點破暗夜的作用。這些音響與寂靜以及光影明暗的襯映,在安排上既是妙手天成,又是有匠心運用其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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