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是房屋升起的云朵,是劈柴化成的幽魂。它們經過了火光的歷練,又鉆過了一段漆黑的煙道后,一旦從煙囪中脫穎而出,就帶著股超凡脫俗的氣質,寧靜、純潔、輕盈、縹緲。
炊煙總是上升的,它的氣息天空最為熟悉的了。但也有的時候氣壓過于低,炊煙徘徊在屋頂,我們就會嗅到它的氣息。那是一種草木灰的氣息,有點微微的澀,澀中又有一股苦香,很耐人尋味。
這縷澀中雜糅著苦香的氣息,常讓我憶起一個與炊煙有關的老女人的命運。
在北極村的姥姥家居住的時候,我喜歡趴到東窗去望外面的風景。從東窗,還能看見她家的木刻楞房屋。這座房屋的主人是個俄羅斯老太太,我們都叫她老毛子。她是斯大林時代避難過來的,她嫁了一個中國農民,是個馬夫,生了兩個兒子,那個在北極村的兒子為她添了個孫子,叫秋生,秋生呆頭呆腦的,他只知道像牛一樣干活,見了人只是笑,不愛說話,就是偶爾跟人說話也是說不連續。秋生不像他的父母很少登老毛子的門,他三天兩頭就來看望他的奶奶。除了他,老毛子那里再沒別人去了。
那時中蘇關系比較緊張,蘇聯的巡邏機常常嗡嗡地叫著在低空盤旋,我方的巡邏艇也常在黑龍江上徘徊。不過兩國的百姓卻是友好的,我們到江邊洗衣服或捕魚,如果看見界河那側的江面上有小船駛過,而那船頭又站著人的話,他們就會向我們招手,我們也會向他們招手。
那時村中的人很忌諱和她來往,因為一不留神,就會被戴上一頂“蘇修特務”的帽子。她也不喜歡與村中人交往,從不離開院門,只呆在家里和菜園中。她個子很高,雖然年紀大了,但一點也不駝背。她喜歡穿一條黑色的曳地長裙,戴一條古銅色三角巾,她臉上的皮膚非常白皙,眼簾深深凹陷,那雙碧藍的眼睛看人時非常清澈。我姥姥不喜歡我和她說話,但有兩次隔著柵欄她吆喝我去她家玩,我就躍過柵欄,跟著她去了。我至今記得她的居室非常整潔,北墻上懸掛著一個掛鐘,掛鐘下面是一張紫檀色長條桌,桌上喜歡擺著兩個碟子,一個裝著蠶豆,一個裝著葵花子,此外還有一個茶壺,一個茶盅和一副撲克牌。這桌子上的東西展現了她家居生活的情態,喝茶,吃蠶豆,嗑瓜子,擺撲克牌。她把我領到家后,喜歡把我抱起,放在一把椅子上。我端端正正地坐著的時候,她就為我抓吃的去了。蠶豆、瓜子是最常吃的,有時也會有一塊糖。與她熟了以后,她就教我跳舞,她喜歡站在屋子中央,揚起胳膊,口中哼唱著什么,原地旋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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