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爾古納河右岸》是遲子建的代表作,它所包含的動物意象富含了深刻的文化內涵。

一、引言
在《額爾古納河右岸》這篇小說中,遲子建化身為一個九十多歲的鄂溫克女人,懷著無比敬畏的心情,用一天的時間敘述了一個民族近百年悠長而又滄桑的歷史。翻開這部小說,讀者很容易發現,里面存在著一個生機盎然、異彩紛呈的動物世界。它們之中,既有溫順而充滿靈性的馴鹿,又有兇殘且極具攻擊性的野狼;既有神圣而又令人恐懼的黑熊,又有勇猛且富有人性的山鷹……它們是這片具有傳奇色彩的土地的一部分,與人一樣有靈性,有呼吸。作者賦予了它們種種的人文歷史內涵,以寄托自己對社會、對歷史及人類的思考和探求。但是對于這些富含深意的動物意象,目前學界卻關注甚少。筆者在此力求彌補學界的這一不足,選取小說中作者著墨較多、著重描寫的動物意象,以它們為視角,借鑒神話―原型的批評方法,揭示出這些意象所蘊含的民族文化心理及至于整個主題的意義。
二、對傳統文明的追憶
悠久而燦爛的中華文明,要求人與自然和諧相處,追求“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然而隨著現代化建設步伐的加快,商業氣息的入侵,人類賴以生存的和諧家園已遭到嚴重破壞,人性也遭到嚴重的異化、扭曲。面對著這漸行漸遠的傳統文明,遲子建用她那飽含著脈脈溫情的筆對它進行了深情的贊美和真摯的呼喚。這種呼喚,不僅是通過人表現出來,在動物身上,也可見一斑。
(一)對自然的崇拜與信仰
在《額爾古納河右岸》中,作者著力表現人與自然的相互依存,與自然萬物的平等相處,自然在她筆下既是人物靈魂棲居的自然,又是被賦予人格情態的自然。如果說把動物作為自然的代表,那么這種情感在它們身上得到了很好的體現,馴鹿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馴鹿是生活在大興安嶺一帶的人們專門放養的一種動物,作者在書中對它作了專門介紹。它“有著馬一樣的頭,鹿一樣的角,驢一樣的身軀和牛一樣的蹄子”,“性情溫順而富有耐力”,①喜食苔蘚,善于在深山密林、沼澤或者是深雪中行走,被人們譽為“林海之舟”。生活在這里的許多少數民族都把馴鹿當做自己的祖先、守護神或者有血緣關系的人,它在小說中一出場便被染上了一種神秘的色彩:
尼都薩滿和我父親一點兒也不像親兄弟。他們很少在一起說話,狩獵時也從不結伴而行……父親愛說話,而尼都薩滿哪怕是召集烏力楞的人商議事情,說出的話也不過是只言片語。據說只有我出生那天,尼都薩滿因為前一天夢見了一只白色的小鹿來到我們的營地,對我的降生就表現出無比的欣喜,喝了很多酒,還跳了舞,跳到篝火中去了。
這段話中的尼都薩滿僅僅因為在“我”出生的前一天夢見了一頭鹿,原本和父親很少來往的他竟然主動來到營地為“我”慶生,很少說話的他竟然“喝了很多酒,還跳了舞,跳到篝火中去了”,這足以證明馴鹿作為一種吉祥物在鄂溫克人們心中的分量。
不僅如此,馴鹿還是十分有靈性的動物,它和人一樣有情感,明事理。如書中提到的一只母鹿,在知道自己的小鹿仔代替生病的列娜死去后,“它一直低頭望著曾拴著鹿仔的樹根,眼睛里充滿了哀傷。從那以后,原本奶汁最旺盛的它奶水就枯竭了”。一次部落搬遷時,“它自動走到列娜身邊,溫順地俯下身。列娜什么也沒想,順手就把鞍橋搭在了它身上,騎上去”。后來列娜騎在這匹馴鹿身上時因瞌睡而掉到了地上,凍死了。在列娜追隨那只小馴鹿去了那個世界時,母馴鹿又重新有了豐富的奶汁。這樣的馴鹿似乎擁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它可以代人死,也可以取走人的性命。鄂溫克人對身上所存在的這種非凡的神力是深信不疑的。他們最尊敬的祖先神――瑪魯王是騎在馴鹿身上的;薩滿為了使法器有鹿的靈魂力量,常以鹿血榮法器之魂;嬰兒患重病請薩滿時,必備黑白馴鹿各一只,殺之,以供薩滿到天界接回烏麥時騎用……
和馴鹿一樣,自然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鳥在鄂溫克人的眼中都具有靈魂,具有神力,所以他們敬畏自然中的任何生靈。這是這種原始的圖騰信仰,使得鄂溫克人對他們賴以生存的自然是十分關注和愛護的,所以他們所生活的環境總是那么詩情畫意,宛若世外桃源。對于這漸行漸遠的和諧文化,遲子建用她手中的筆一一將之拾起,呈現在讀者眼前,讓人無限向往。
(二)與自然和諧相處
正是前面所說的對自然的關愛之情,使得在《額爾古納河右岸》中,大自然、大森林不僅是鄂溫克人賴以生存和生活的主要載體,而且是他們生命的一部分,與自然互相依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也正是前面所說的對自然的崇敬之情,使得鄂溫克人相信,大自然、大森林的動物與植物充滿了靈性與神性,它們和人類共同譜寫著一曲歌頌和諧生命的贊歌。作為這曲贊歌中一個動人的音符,動物們也向人們傳達著來自這個和諧世界的聲音。
《額爾古納河右岸》中的動物是具有人性的,他們能聽懂人類的語言,感知人類的禍福。小說中馴鹿仿佛不是一只動物,而是一個有思想、會思考的活生生的人。它會根據現場判斷事情的經過和性質,它會對如何處理事情作出自己的判斷,它會為身邊人的離去表達自己的哀思。對這樣有人性的馴鹿,人們也是平等對待,馴鹿和人之間建立了濃厚的情誼。小說中在描寫馴鹿所遭遇的一場瘟疫時,把這種情誼展現得特別真摯、感人:
尼都薩滿的臉頰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就塌陷了。他黯然無神地穿戴上神衣、神帽、神裙和神褲,為挽救馴鹿而開始了跳神……他足足跳了七八個小時,雙腳已經把希楞柱的一塊地踏出了一個大坑,他就栽倒在那個坑里。他倒在坑里后毫無聲息,不過沒有多久,一陣“嗚哇嗚哇”的哭聲響了起來。從尼都薩滿的哭聲里,我們明白馴鹿在劫難逃了。
那場瘟疫持續了近兩個月……達西一看到我們在埋葬馴鹿,就“嗚嚕嚕”地叫,叫得淚水橫流。沒人理會他的淚水,因為人人的心底都淤積著淚水。
這段文字描寫的場面是十分感人的。在馴鹿遭受瘟疫面臨死亡時,人們表現的是那樣的難過與痛苦。尼都薩滿仿佛被擊垮一般,“在這場瘟疫中徹底蒼老了”,“原本就不愛講話的他,更加沉默了”。①而平常看似鐵心腸的達西在面對死去的馴鹿時,也是那樣的悲痛,總是不自主地號啕大哭。試想鄂溫克人若不是把馴鹿當做他們中間的一分子,不是把馴鹿當做自己的親人對待,情又何以至此?對人與馴鹿之間的這種深厚的情誼,讀者無不為之動容。一個動物通人性,把動物當人對待的民族,如何能不與自然和諧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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