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較閱讀《赤壁賦》與《愚溪詩序》
引導語:《赤壁賦》與《愚溪詩序》這兩篇文章同樣是抒寫遭遇貶謫的憤懣,兩篇文章的寫法卻有很大的差異,文中表現出的思想、個性、襟懷也不相同。下面我們一起來學習吧。
比較閱讀《赤壁賦》與《愚溪詩序》
一、構思選材各有千秋
蘇軾的《赤壁賦》是宋代文賦的優秀代表作,他繼承了傳統賦體文“主客問答”的形式,按“寫景——抒情——說理”的層次逐層鋪開,行文自然流暢,體現了情、景、理的高度融合。作品既體現了傳統賦體文“鋪采螭文,體物寫志”文采飛揚的特色,又打破了賦體文聲律字句的限制。語言散韻結合,筆隨情至,自由灑脫,帶給讀者的既有哲思,又富詩情。
表現在選材方面,讀《赤壁賦》使人感到,作者的視野非常開闊。這“視野”一方面是眼前所見的實景,另一方面是作者的一種襟懷。如作品一開始寫到夜游赤壁的情景,在作者的腦海不禁浮現出這樣的畫面:眼前是清波蕩漾、水霧迷茫的江面,頭頂是皎潔千里的月色,蘇子與二三好友把酒臨風,沉醉在這月下美景之中而翩然欲仙,那是怎樣一個如夢似幻的意境!當他們“飲酒樂甚,扣舷而歌“時,讀者似乎看到了他們酒酣興至,縱情放歌的快意神情,即使是后文“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的簫聲傳來,帶給人幽幽的悲涼與憂傷,這畫面卻更顯空寂、開闊。
主客問答一節更讓我們體會到這“雄視百代”的蘇子的開闊襟懷。如寫客之憂,從眼前之景、孟德之詩想到一世雄主曹操當年“舳艫千里,旌旗蔽空,詩酒臨江,橫槊賦詩”,所想到的人本就可以彪炳史冊,想到的畫面又是何等雄偉壯闊!再由這“一世之雄”最終湮沒在歷史的煙塵中,想到“吾生之須臾”,可謂思接千載,時空的穿越似乎就在轉瞬之間,這更需要一種怎樣的氣魄!蘇子的回答談到的是水、月的變化與永恒,天地萬物的存在與歸屬,清風明月的取之無盡、用之不竭,這些又豈是柳永、秦觀等擁有婉約情懷的人所能想到的呢?
柳宗元的《愚溪詩序》本是寫于《八愚詩》前的序文,詩已亡佚,而文卻保留了下來。作品主要采用托物言志的手法,借愚溪以自比,表達作者遭遇貶謫的抑郁和激憤之情。全文以短句為主,語言在凝練之余,顯得凝重。從行文的風格來看,更像是一個人的獨白,貌似平和,實則難以掩飾內心的不平和憂傷。
從材料的選擇來看,作品從愚溪的得名寫起,看似平緩,“予以愚觸罪”一句出,心中的悲憤已初露端倪。下文的愚丘、愚泉、愚溝、愚池等景物的介紹,雖給讀者勾勒出一幅幽奇秀美的山光水色圖,但這畫面卻是寂寞的、冷清的。下文寫到的“其流甚下”,“峻急多坻石”,“幽邃淺狹”,“無以利世,適類于余”更是自己對自己才華卓著而不得施展的悲憤之情的直接抒發。文末作者以愚溪的“清瑩秀澈,鏘鳴金石”自比高潔的品格,用“超鴻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表達自己渴望超脫世俗的愿望,都使讀者感受到他內心懷才不遇的無奈與痛苦。
二、一樣的貶謫,不一樣的性情與襟懷
蘇軾和柳宗元都應算得上是少年得志之人。想當年,蘇軾二十歲左右即“學通經史,屬文日數千言”,二十二歲中進士,連名震當時的歐陽修也曾嘆曰:“讀軾書,不覺汗出”;柳宗元“少精敏,無不通達”,二十一歲即中進士。這和那些皓首窮經而仍科舉無望的人相比,他們卓著的才華無疑是令人欽敬的。可惜的是,蘇軾于宋神宗元豐二年(1079年)因“烏臺詩案”獲罪。次年二月責授黃州團練副使,時年四十三歲;柳宗元于永貞元年(805年)因參加王叔文領導的“永貞革新”運動失敗而被貶永州司馬,時年三十二歲。
一樣的才華卓著,又一樣在人生的盛年不幸遭遇貶謫,面對厄運,兩個人也表現出不同的性情與襟懷。
讀《赤壁賦》,我們可以感受到作者在曠達風貌之下內心的悲憤和一些消極情緒。如“不絕如縷”的幽咽的簫聲,蘇子“愀然”的神態,及“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的無奈與悲觀,但文中更多的表現出身處逆境的豁達、開朗、樂觀與自信。如關于水、月的變與不變的辯證關系的思考,愿于清風明月中盡享自然美景的超然之樂等,蘇軾留給我們的印象是灑脫的、曠達的。這種個性也體現在他的其他作品中。如寫于同一時期的詩《念奴嬌·赤壁懷古》與《后赤壁賦》,詩中盡管也有“人生如夢”的感嘆,壯志難酬的悲憤,但“一樽還酹江月”一句則讓我們感受到他的現實,他對眼前生活的珍惜。人生短暫,無論是幸或不幸,這都是生命的一部分,我們要做的是接受它乃至享受它。在詩人這種隨遇而安的生活態度下,我們看到的是一種豁達開朗積極樂觀的精神。《后赤壁賦》中所表現的曠達更幾近于虛無縹緲了。
柳宗元在《愚溪詩序》中借愚溪的“善鑒萬類,清瑩秀澈,鏘鳴金石”來比喻自己高潔的人格,文末用“茫然而不違,昏然而同歸”,“超鴻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描寫自己形神俱忘,他似乎也在與自然的融合中消解了痛苦,然讀罷全文掩卷沉思,我們卻仍能感覺到作者內心綿延不絕的憂傷。也許當他遭遇貶謫后,盡管痛苦,他卻并未對生活失去信心,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他無怨無悔,他希望在流連山水中樂以忘憂。但他內心的憂憤卻如此深遠,《永州八記》記記都是他憂傷的`凝結。“災難給了他一份寧靜,使他有足夠的時間與自然相晤,與自我對話。”(余秋雨)他不滿于壓抑人才的社會,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他希望自己的憂傷能在山水中釋懷。在《始得西山宴游記》的結尾,他也曾寫道:“蒼然暮色,自遠而至,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他在登臨西山,看到眼前“若垤若穴,尺寸千里”的開闊境界,被貶的抑郁似乎蕩然無存,但這抑郁又在他以后的幾篇記文中縈回不絕。誰讓他是一個如此耿介、執著而又傲岸的人呢?在他的《江雪》一詩中,我們看到的是一個人和整個世界的抗爭。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蘇軾和柳宗元,一個以他的樂觀、曠達、縱橫捭闔的氣度成為一代豪放詞宗,一個用他的才情、執著、敢為人先的精神倡導了中唐的“古文運動”,他們的才華是令人仰慕的,他們的精神更會燭照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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