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思念”、“仙尋”情節的 “悲苦”內涵
關于唐玄宗對楊貴妃的思念以及其后的仙尋情節,愛情說及雙重主題說通常認為《長恨歌》一改前半部分的微諷或諷諭筆調,轉而全力抒寫李、楊愛情。例如袁行霈認為:“詩的開篇部分寫玄宗好色廢政,楊妃恃寵而驕,終至于引發安史之亂。這既是對歷史事實的基本概括,也是詩題‘長恨’的因由,其中或許包含有一定的諷刺意圖,但作者并沒有將這一意圖貫徹下去。自‘黃埃散漫風蕭索’玄宗逃蜀、楊妃身亡起,詩情即為沉重哀傷的悲劇氛圍所籠罩,周詳的敘事一變而為宛曲的抒情。” ① 即“思念”、“仙尋”情節已經改變了《長恨歌》前半部分的基調和方向,同情和歌頌李、楊愛情成為主要內容。
但這樣下結論是有問題的。原因之一是,白居易既在詩的前半部分包含“諷刺意圖”,難以想象作者會不顧藝術作品的一貫性和整體性,而在后半部分另起與前面迥異的主題。如果白居易一定要描寫一個愛情故事,特別是“純情”故事,為何不另寫一篇專以吟詠愛情,以避免這種前后的抵牾?即使按照愛情說一般認為前半部分不過是《長恨歌》的“背景”,后半部分才是主體,但前半部分“背景”并不支持主體內容,這也是不可思議的,因為一部成功的藝術作品的“背景”應該與主體協調一致并有利于突出主體內容,而不是相反。
其實,《長恨歌》后半部分描寫李、楊生活及互相思念,有一個顯著特點,即突出雙方的凄涼、悲苦——無論是人間的君王,還是在仙界的楊貴妃,都過著以淚洗面、孤苦寂寞的日子。“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鴛鴦瓦冷霜華重,悲翠衾寒誰與共?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這是《長恨歌》描寫的唐玄宗由蜀回長安以后的生活。如果從史實角度看,安史之亂初步平定后,唐玄宗固然沒有先前貴為一國之君風光,但以太上皇之尊,也不至于沒有其他妃子相陪,晚景未必如《長恨歌》所描寫的凄苦,尤其如“孤燈挑盡”之類。白居易顯然有意略去了初步平亂、回到長安后的喜慶因素,而完全著墨于悲苦。“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含情凝睇謝君王,一別音容兩渺茫;昭陽殿里恩愛絕,蓬萊宮中日月長。”表明楊貴妃所在的仙界亦非可以超然的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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