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常的子里,修建自己精神的糧倉,儲蓄應付巨變的糧草。一旦精神的災難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而降臨時,女人才不會崩潰。——畢淑敏

畢淑敏散文集精選:碩士今天答辨
事情就壞在那套水藍色的真絲裙上。
中文系女研究生林逸藍是這座全市最大的圖書館的常客。圖書館是不許帶包皮進閱覽室的。她先把筆記本等從包皮里拿出來,把舊書包皮推向存包皮處柜臺里的服務員,接了號碼牌要走。
“喂!瞅瞅東西拿全了沒有?甭轉眼功夫又回來折騰!今兒就我一個人,沒耐心專門為你一個人服務!”女服務員無緣無故惡狠狠地說。
“都拿全了。絕不會再來麻煩你。”林逸藍說著矜持地離開了存包皮處。她不認識這女人,不知道她為什么對毫不相干的人這么大的火氣。躲遠點吧,林逸藍今天要為自己剛選定的碩士論文題目搜集資料,不愿為了這點小事破壞情緒。
“要是一會兒就回來折騰,收一塊錢!”女服務員憋著勁要跟人吵架,見沒拱起林逸藍的火,不依不饒地追加了一句。
“放心好了,我到吃午飯的時候才會再來麻煩你。我得拿了錢到咖啡廳買吃的。”林逸藍笑嘻嘻地說,同宿舍的晚平說過,她這副模樣時最氣人。
“什么?你的包皮里有錢?我們這里不存現金!拿走!拿走!”服務員象逮到了賊贓,高興得大喊大叫。
其實很多人的存包皮里都有錢,彼此心照不宣就是了。逸藍一時疏忽,把秘密抖了出來,服務員就得了理。
逸藍不愿意在讀書的時候手里還拎著個錢包皮。你到書架上去找書,錢包皮是帶還是不帶?扔在桌上不踏實,挾在手里不方便。索性把錢藏在書包皮里,從來沒有丟過。可惜這回露了餡。
“我包皮里沒有錢。”林逸藍只有撒謊。
“哼!沒有錢?!告訴你,丟了概不負責!”女服務員總算沒強硬到搜包皮的地步,氣哼哼地把林逸藍的書包皮塞到角落里。
“好了,好了。不要你負貴。”逸藍急匆匆地走出存包皮處。時間那么寶貴,她可不能老在這里磨蹭。
順著旋轉扶梯走到二樓,拐彎處有一座玻璃匣子般的公用電話亭。林逸藍突然打了一個激靈。
糟了!晚平的男朋友來過電話,說好不容易搞到票,今晚七點在音樂廳大門口約會。“我馬上要到鄉下去采訪,沒機會再給晚平打電話了。你可千萬別忘了!我會象望夫石一樣等著她!”那個記者再三叮囑。
“我一定轉告她。”逸藍很莊重地說。她還沒有男朋友,對女友的社會關系就格外有分寸。
晚平當時到小賣部去了,逸藍想一會就告訴她。就在此時,來人喊逸藍,說她的論文指導老師陶教授叫她。
先生有請,逸藍不敢怠慢。
“你這個選題:關于中國當代女作家的共性與個性。據我所知,是有相當難度的一個題目。它將從宏觀上對女作家這一獨特而神秘的群體,做一個細致的解剖。它將探討女作家創作中的普遍規律和特殊規律,揭示女作家寫作的內在驅動力……只是你將查閱極為浩繁的資料,工作量是非常之大的。你必須從現在就著手準備……”陶教授對得意弟子侃侃而談。
林逸藍從教授平和的語氣里聽出緊逼感。從教授家出來就直接到圖書館來了。晚平早上嘟囔過一句她的行程,好象今天也將外出,得馬上通知她音樂廳的事。
逸藍擰開電話亭的玻璃門。“投幣電話”幾個字把她的手固定在半推半關的尷尬角度。
她的真絲裙連一個兜也沒有。也就是說此刻她身上連一分錢也沒有。
今年流行真絲裙。對一個窮而美又心高氣傲的女學生來說,夏天穿什么衣服真是讓人焦慮的事情。你必須在早春就象靈敏的獵狗一樣,嗅出今夏的流行面料。街上流行紅裙子,那是很古老的說法了。現在不是流行某種顏色而是流行某種質地。逸藍是在春寒料峭的時節買的這件墨水藍的裙子,價錢要比赤日炎炎時便宜一半。這件裙子給逸藍帶來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在公開的場合,它使主人又高雅又嫻靜。在校園老先生的眼里,會覺得這個女學生樸素而謙虛。要知道他們老服昏花的,已經分不清質地的好壞,只能懵懵懂懂看出一團顏色了。
真絲裙今天可給逸藍帶來個大的麻煩。打電話只要五分硬幣,可逸藍不知道到哪里去找。她無助地翻著筆記本,想從里面突然掉出一個鋼蹦。這當然是癡心妄想,她從來就沒有在本子里藏錢的習慣,現在怎么會掉出錢來!
退回服務間去拿包皮嗎?逸藍是個自尊心極強的女孩。她沒法在那么決絕地高傲之后,再去央告惡狠狠的女服務員。
怎么辦呢?
只剩下跟別人討五分錢這條路了,在這個一根冰棍都要幾角錢的時代。討五分錢當然算不了什么了。逸藍雖然從來沒于過這營生,但她寧愿對不認識的人低一下頭,也不愿意向那個女人服軟。
于是女研究生林逸藍耐心地等在旋轉樓梯口。
時間還早。加上這幾年知識惡性貶值,到圖書館的人比以前少多了。五分鐘過去了,居然沒有一個人上樓,逸藍當然也沒有說一句話,她卻疲倦起來,委屈起來。她從沒跟人要過東西,雖然她的父母只是城市大雜院里的普通人。
第六分鐘,來了一位老先生,步履蹣跚地往上爬。逸藍趕緊跑過去攙扶他,他氣喘噓噓地說:“謝謝謝謝。”逸藍反倒沒法張嘴要五分錢了。
接著上來兩位純情的女孩,她們的裙據飄飄。林逸藍很謙和地說:“小姐,能否幫我一個忙?借給我五分錢?我想打個電話,告訴我的朋友……啊,不,不是借,是給……因為我沒法還你們……其實也不是絕對的,假如你們能等到中午……”
簡直是語無倫次。林逸藍好不容易說完這些話,活象一個真正的乞兒,眼巴巴地等著人家發落。
兩個女孩先是愣怔了一下,在她們短短的生涯里還沒碰到這么斯文的乞丐。然后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說:“因為我們的裙子,我們身上也沒有一分錢!”
焦慮中的林逸藍怎么就沒注意到這一點!
可惡的裙子!
林逸藍決定調整戰術,她向一位胸前有兜的男士走了過去。清晰地說:“我需要五分錢打個電話,您是否可以幫助我?”比之第一次,簡潔明快了許多。
那位男士很豪爽地把錢夾拿出,打開,熱情地說:“小姐,我很樂于幫你的忙。只是非常不巧,我這里只有一張百元鈔票。”
林逸藍今天怎么這么倒霉!
她悲壯地決定立即下去接受那個惡女人的侮辱,好馬上把晚平的電話打了。再耽誤下去,要是聯系不上,豈不誤了大事!
這時,逸藍突然覺得身邊一暗,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她一側.向她伸出一只棱角分明的手,手上托著一枚亮晶晶的分幣。
林逸藍此時看見這五分錢,真有看見銀子的感覺。
“給你。”他明確地說,白閃閃的牙齒象一排貝殼。
“噢!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林逸藍驚異地打量著他:三十上下的年紀,很普通的衣著。只有腳下的白網眼皮鞋,質量好象還不錯。象所有出沒圖書館的人一樣,腋下夾著書。
“真是個讀書人。你為什么不先拿了錢去做你的事,反倒這么刨很問底?不要以為你所遇到的困境是唯一的。在這座電話亭前,你絕不是第一個窘逼的人。”他很隨意地甩了一下頭發,接著說:“在這個地方,某個漂亮的女孩向別人伸出手去,只能是這個原因。”
他在一大堆枯燥的詞匯之中巧妙地恭維了林逸藍。
“謝謝。”林逸藍淡淡一笑,恭維他的男孩子多了。她小心地伸出手指去拈那枚硬幣。因為長期的潔身自好,她不愿意同不相識的男人肌膚相親。
高大的男子看出了這一點,就把那枚硬幣放到了樓梯的扶手上,好象他們在火炬接力。
“謝謝啦!”林逸藍被人窺破了用意,拿了人家的錢還要嫌人家臟,很不好意思,只有連連說謝。
“現在的五分錢只相當于過去的一分錢,我在馬路邊揀到一分錢……”他幽默地哼了一句遙遠的歌詞,“區區小事,不必言謝。你為了籌資,已經耗費了相當的時間,還是趕快給你的男朋友打電話去吧。”
“不是男朋友,是女朋友。”林逸藍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強調說明這一點。
那個高大的男人轉身走了,不知他聽到沒有。
“哎,我怎么還你的錢呢?”逸藍突然冒出一句,她只是想和那人再說點什么。
“不必還。雖說傻不過教授,窮不過博士,這點錢還是有的。”他背對著林逸藍說。
逸藍填進硬幣,撥通研究生院的總機。接線小姐有氣無力地說,你好。她趕忙報出分機號碼。宿舍樓道里響了半天鈴,才傳來看門老大爺澀啞的聲音:“要哪兒?大點聲說。”
逸藍急急報出晚平。“好嘞!別急啊姑娘,我這就給你找去。等著。我這腿腳可不大好……”老人家念念叨叨地走了。
逸藍這個急啊。終于,聽筒里響起晚平含糊不清的聲音:“誰呀?”她嘴里一定含著一枚大大的杏話梅。
突然聽筒里響起怪異的干擾聲。
“我是逸藍今天晚上七點你到——”話筒象被人掐斷了脖子的黑鵝,再也傳不出任何聲音。投市電話為您服務一次的時限到了。它提醒過了你,你沒有繼續給它喂錢,對不起,它就罷工了。
逸藍氣憤地發著呆。也許她不說“我是逸藍”這幾個字就好了。節省下來的時間剛好夠說“音樂廳門”。可是逸藍若不報出名姓,晚平會聽從一個莫名其妙的半截子電話去赴約嗎?
一切又要從頭開始了。這一次逸藍不再猶豫,只有一條路,甭管遭多少白眼,到服務間把錢取出來。。
逸藍朝樓下跑去。那個高大的男子自然是早就無影無蹤了。在順著樓梯拐彎的那一瞬,逸藍的眼睛象被閃電照亮了。
在樓梯欄桿扶手上——在上一次擱著五分錢硬幣的地方,安安穩穩地放著一枚新的硬幣,在大廳華麗頂光的照耀下,反射著柔和的銀色。
四周空無一人。
那個男人多么細致!多么善解人意!他想到了逸藍可能會第二次需要錢,在默默地走遠后又悄悄地返回一次,留下了這枚硬幣。他的好意很可能完全不被人注意到。要是逸藍第一次就把要說的話講完了,她絕不會留意到這份關照。茫茫人海,他們也許永世不會相逢。這種親切的善意,令逸藍深深感動。
晚平聽完音樂會回來,已經很晚了,她躡手躡腳地進了宿舍,見逸藍床頭的燈還亮著,想她一定是讀書困了,燈光下就睡著了。小心翼翼地要給她關燈,沒想到逸藍的大眼睛象波斯貓似地瞄著她。
“死逸藍!為什么不吭聲?嚇我這一跳!”晚平氣得大叫。
“你象幽靈似的突然出現,還嚇了我一大跳呢。”逸藍真是一副從沉思中驚醒的樣子。
“想什么呢?這么嘔心瀝血?”
“想我的學位論文。”
“我不信,想學位論文的人,一副害了牙疼病的嘴臉。你這模樣,不象。”
“看不出你還會相面。那你說,我在想什么?”
“小生才疏學淺,還沒修煉到您肚里的蛔蟲那個階段。根據您半夜三更目光炯炯的形象,八成是談戀愛了。”晚平很權威地說。
逸藍笑著說:“你該去學心理學系,而不是中文。我看是因為你自己在談戀愛,就以為普天下的人都在熱戀。這叫是什么人就見什么人。”逸藍知道對付晚平伶牙利啼的最好方法,就是把戰火燒到敵人后方。
“我們已經是老夫老妻的了。說正經的,是什么事惹得我們的高材生夜不能寐?”晚平比逸藍年紀小,但因為結交男朋友的歷史長,就擺出革命前輩的資格。
“晚平,你知道今天我是怎么給你打的電話嗎?是這樣的……”逸藍終于忍不住了,把一個晚上的思緒講給女友聽。
“都怪你!我才跟人家說了那么多的好話!”逸藍最后說。“也許你應該謝我。要不然哪來的這一段電話亭奇遇?你當時要不把那第二枚硬幣花掉就好了。你本可以到存包皮處另取錢的。實在是有欠考慮。”晚平一本正經地說。
“那又不是一枚紀念金市。”逸藍不解。
“那上面有他完整的指紋。假如送到公安局去查查,任他在天涯海角,咱們也能把他找到。”
“晚平,人家是為你的事操勞,你卻瞎開心。”逸藍皺著眉說。
“呀!逸藍,我本是和你開玩笑,不想你卻這么當真。這倒是我想的不周到了。將功折罪,我給你分析一下情況。”晚平學著偵探影片中的口氣說:“依我們現在掌握的情報,這個人很可能是個博士生。因為我們通常是說:窮不過教授,傻不過博士。他把這后給顛倒過來了,而當時的語境恰是強調他不需要你還錢。重心在后半句。還有,他說在電話亭前見過類似的事,說明他是圖書館的常客。牙很白,說明他不抽煙,閣下以為若何?”
“晚平,我修改剛才的活。你是一個女福爾摩斯。只是我們別說這件事了,他不過是一顆偶然穿過大氣層的流星。”
“那小伙子今晚得打噴嚏,咱們這么念叨他。”晚平伸了一個懶腰。
林逸藍的碩士論文艱難地向前推進著。她經常去圖書館,路過透明的電后亭時,有意無意總要看上幾眼,還有那曾經安放過兩枚五分錢的樓梯扶手。扶手每天被清潔工擦得很潔凈,模糊地照出她的藍裙子。她當然不止這一件裙子,但只要到圖書館去,她就換上藍裙子。她覺得那個高大的男子并沒有注意她的臉,他也許記不住別的,但應該記住這件藍裙子。
不得不脫下絲裙了。因為天已變得很涼。那個男子和他雪白的牙齒終于開始模糊。逸藍全部身心投入到論文當中,在浩如煙海的文獻中掙扎。陶教授說的不錯,這是一件巨大的工程。林逸藍被女作家的作品和生平包皮圍得喘不過氣來,真沒功夫想別的了。
“如果你想折磨一個女人,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寫論文!十瓶抗皺美容蜜也抵不過這場浩劫。”晚乎兔死狐悲。
逸藍只有星期六才回家。那是一條悠長的胡同。胡同口有一個補鞋的攤子。補鞋的師傅正忙,逸藍裊裊婷婷地走過去。
“逸藍,你停停。”修鞋的師傅叫住她。
“大哥,我本想跟你打招呼,看你正干活,怕砸了你的手。”逸藍說。這位師傅是胡同里的老住戶了,大伙都叫他“抹脖子大哥”。
“把你的鞋脫下來,大哥給你修修。”“抹脖子大哥”不由分說把一個小板凳推過來,示意逸藍坐下。
“我這鞋是新買的,哪都挺合腳,不麻煩您了。”逸藍說。
“你看地上這鞋印。”抹脖子大哥說。
逸藍剛從一灘水洼中走過,地上便留下了幾個濕印。
“怎么了?大哥。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別啊?”逸藍不解。
“你的鞋后跟有顆釘松了。我給你釘上。不然哪天突然掉了,傷了你的腳。一輩子躺在床上,可就真不用大哥給你釘鞋了。”抹脖子大哥親切地說。
逸藍半信半疑地脫鞋一看,還真是那樣。就安安靜靜地坐等。活本來挺簡單,但抹脖子大哥干的很細致,就費功夫。
“抹脖子大哥”的脖子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許多做過甲狀腺手術的人都有類似的傷疤,但,“抹脖子大哥”不是這個原因。他的父母原是本份的小手藝人,文化大革命被紅衛兵抄了家。老人家受不了屈辱,就雙雙吊死了。因為學習優異在外面被罵為黑苗子的大哥,回到家,迎接他的是爸爸媽媽懸在空中的冰冷的腳。
才是中學生的他也顧不上害怕,只想快點追上父母一道走,他原本也是要上吊的.只是家中比較結實的繩子都叫兩位老人用完了。家徒四壁,連能搓根禁得住他體重的繩子的東西都沒有了。
他看見了菜刀。菜刀不快,他耐心地在磨刀石上磨了磨。自以為滿意了,又打算在什么物件上試一試。畢竟這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事。他在地上撿了一塊爛白菜幫子、刀刃一揮,菜幫子很利索地分離了,少年冷靜地想了想,他認為自己的皮肉一定比菜幫子硬,還得再實踐一下。他仔細地尋找了一圈,看到墻角有一塊蜂窩煤,他朝蜂窩煤剁去,煤齊刷刷地裂開了。少年很滿意,他覺得自己的皮膚再結實,也沒有蜂窩煤牢固。
他準備開始操作了。刀刃上沾滿了煤灰,很骯臟。他是個愛干凈的年輕人,很想把菜刀洗清潔了再動手。這時風從虛掩的門吹進來,爸爸媽媽的衣袖輕輕抖動,好象在招呼他快去。他是個孝順孩子,知道這個時候還慢騰騰地去洗刀”是對父母的不敬。
他操起刀,很準確很用力地朝自己的嗓子砍了下去。在他知道的故事里,一描寫到最重要的地形,就比喻為“咽喉要地”。他理所應當認為這是最致命的一招。
他還是單純了點。一個人要想死,瞄準喉嚨是沒有錯的。但要從側面下刀,把最大的動脈血管砍斷。那樣兩分鐘后就是華佗再世,也毫無辦法。
這個孤兒用沾滿煤粉的菜刀把自己的脖子抹了一個大口子之后,出了很多血,使他昏迷不醒,卻并不要他的命。本應從鼻孔呼進呼出的氣息,如今從傷口吞吐,圍繞著那把兇器冒出一串串血紅的氣泡。
一個小女孩輕輕地走進來。她不過三、兩歲的樣子。對于死人,對于滿地的鮮血,她都不知道害怕,看看平日常逗她玩的大哥哥睡著不理她,她就把刀從他的手里拿過來。(她以為大哥哥一定會不給她,沒想到一點勁都沒費)大哥哥還是睡不醒,小女孩就失望地走了。
這個小女孩就是林逸藍。
“哎呀!我的小祖宗!你這是在哪搞的滿世界的血?”第一個看到小女孩的人大喊大叫。
巷子里的人都互相認識,趕緊把脖子上有巨大刀口的孤兒送到醫院。
醫生一邊給他縫刀口一邊說:“用這么兇狠的辦法自殺,我行醫半輩子,還是第一次看到。小伙子,我緊針密線地把你縫起來不容易,比縫一件大衣還忙活。我希望你珍惜我的勞動。”
因為他失血過多,給他輸了不少的血。也許是醫生的話打動了他,也許是那些別人的血改變了他的意志。從此以后,他再沒有死。
送他出院的時候,醫生說:“小伙子,你在砍你自己的時候,把那把刀洗一洗就好了。手術時,我用盡法子也洗不凈你傷口的煤渣。這道傷疤會象紋身一樣,永遠跟隨著你。真要請你原諒了。”
醫生最后又對他說:“謝謝你的那位小鄰居。要是再晚發現一會兒,你就稱心如意了。”
孤兒從此戴上了半截“藍項圈”。在陜北插了十幾年的隊,孓然一身回來后,住一間小平房,擺個小鞋攤。老街坊鄰居給他介紹過幾個對象。每個介紹人都隱去了他的那段遭遇,每個女人都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問:“哎,你那脖子是怎么搞的?”
介紹人總叮囑他戴條圍脖,他說:“瞞得了一時,還瞞得了一世?”便特意裸露著脖子。
“是我自己把自己給殺了。”他瞪著女方憂郁地說。
得!就這一句,把女人們嚇得逃之夭夭。一個連自己都敢殺的人,還有什么事不敢于?!還是躲得遠點好!
人們就送了他一個外號,叫“抹脖子大哥”。
抹脖子大哥每天很忙,可收入并不多。周圍都是熟人,大媽大娘們拎夾姑娘媳婦兒子孫子一大堆鞋,往抹脖子大哥腳下一仍,就放心地買菜遛彎去了。
“喲,咱們胡同里的女進士逸藍回來了。”一位小腳老太抱著一捧菜走來。
對抹脖子大哥說,“補好了?”
抹脖子大哥點點頭。
“多少錢哪?”她癟著嘴問。天底下的老太們都是討價還價的高手。她先讓你喊個價,無論多低,都會毫不留情地砍下一半。
“您老人家看著給吧。”抹脖子大哥不愿和一個見過自己穿開襠褲形象的老太斤斤計較。
“剛買了白菜,又添了把小蔥,臨了又給小孫子帶了兒塊泡泡糖。就剩一塊錢了,給你吧。我可把鞋拿走了。”老人說著,把菜放在一邊,往籃子里裝鞋,一雙雙檢查著質量。
“保修嗎?”老人太對活挺滿意,最后再往實處砸砸。
“保修。您老就放心吧!”抹脖子大哥大聲說,他知道老人耳背。“大哥,您也太老實了。那么一大堆鞋,光料也不止一塊錢!這不是剝削嗎!”逸藍打抱不平。
“別說的那么難聽。我小的時候,有一回手上生了凍瘡。這老太太看見了,就把我拉到她家,給我手上抹了厚厚一層豬油,后來我的凍瘡就好了。她也不是故意少給我錢,她是花光了……”抹脖子大哥淡淡地說。
“她就不能少給她的孫子買兩塊泡泡糖?”逸藍不服地說。
抹脖子大哥憂郁地不說話。都是街坊四鄰的,你叫他說什么好!
他把修好的鞋遞給逸藍。逸藍要給錢,抹脖子大哥就要發火。
“大哥,要不您換個地方擺攤。”逸藍設身處地為抹脖子大哥著想。
“換到哪兒去呢?這周圍都擺滿了。”抹脖子大哥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一個地方,那里保證沒有鞋攤。而且也沒有這樣討價還價剝削人的老太太。憑您的手藝,一定會比現在多些收入。”逸藍很肯定地說。
“哪個地方?”抹脖子大哥也來了興趣。他倒不是特別地想賺錢,只是感激巷子里最美麗最有學問的女孩,這么認真地為他出主意。
“圖書館門前啊!人們讀書的時候,你把他們的鞋也修好了。你可以備兩雙鞋,人們把舊鞋放下,穿著你的鞋進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就可以穿自己的鞋回家了。而且我敢打保票,大學生付錢痛快。”逸藍很為自己的設計得意。
“好,我去試試。”抹脖子大哥也被說動了心。
從此,逸藍再到圖書館的時候,就會在門前看到抹脖子大哥的小鞋攤。生意真如逸藍所說的那樣紅火。學子們以一種社會調查般的熱情,同這位脖子上有一道黑色傷疤的手藝人交談。抹脖子大哥也樂意和有學問的人交往,覺得自己也長了許多的知識。他原本就是一個愛學習的人,要不是文化大革命,他想自己也會是經常出入圖書館的。
逸藍經過大樹下的小鞋攤時,都要同抹脖子大哥打招呼。有時看見抹脖子大哥嘴里叼著鞋釘,一把小錘子上下翻飛,不忍打擾,想悄悄溜過去。抹脖子大哥能從喧囂的汽車聲、嘈雜的人語聲和工具的碰撞聲中,極敏銳地捕捉到逸藍飄裊的腳步聲。在逸藍經過他面前時,準確地抬起頭來,沖逸藍憨厚地笑笑,脖了上的傷痕象藍蚯蚓似的跳動起來。
逸藍那一日象往日一樣走過,抹脖子大哥象往日一樣沖她笑笑。一切都再平常不過了,但就在逸藍離去時隨意一瞥,她看到鞋攤上有幾雙修好的鞋,其中有一雙白色網眼男皮鞋。
這一定是“他”的鞋!
這種鞋在城市絕不是唯一的。但林逸藍用一顆少女的心感覺到:這就是他——那個高大的有著雪白牙齒男子漢的鞋!只有他那么高的個子才能穿這個尺碼的鞋。這雙鞋在她的記憶中走來走去,她已經非常熟悉它們了!
“大哥,生意還好吧?”逸藍返身坐在了小板凳上。
“晤。好多了!你真是給我出了一個好主意。”抹脖子大哥有些不安地問:“逸藍,你的鞋子壞了嗎?我怎么沒聽出來?”
“鞋沒有壞,,我只是……只是想在您這里坐一下……大哥難道不歡迎嗎?”逸藍臉紅了。她明知最后的反問是冤枉大哥,為了掩飾自己的動機,只好如此。
抹脖子大哥非常高興:“你坐!你坐!大哥看你總是那樣忙,不敢耽誤你!”
有人走過來說:“我要釘個跟。”
抹脖子大哥連連搖手:“改天吧改天吧。今天我休息了。”
那人悻悻地走了。
樹枝上掛著新生的小樹葉,好象無數風鈴,簌籟地響著。又一個青色的春天來了。
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反倒沒有什么話說。林逸藍裝作無意地問道:“放在您這兒的鞋,什么時候來拿呢?”
抹脖子大哥隨口答道:“他們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就把鞋取走了。”
又是一陣沉默。
逸藍不便指著白網皮鞋追問,就只剩下安安心心等一條路。她索性不急了,同抹脖子大哥聊天。
“大哥,您這一天能掙多少錢呢?”
“我一個人夠吃夠喝。自打到了這兒,有了些積蓄,再養活個人也有富裕了。”
“大哥,那您為什么還總是一個人呢?”
“沒有人看得上我。女人們被我這條傷疤嚇住了,有人從農村給我介紹,我知道她們是看上了我的城市戶口,她們不怕我這條傷疤,我又有點怕這樣的女人……”
“大哥,那些怕您的女人沒有道理。難道說一個人打仗時殺過人,就說明他一定心狠嗎?您也得相信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是沖著錢和戶口這些身外之物……”逸藍真摯地說。
“我喜歡讀書人……鄉下女人又怕合不來……”
又有人來釘鞋,抹脖子大哥又把人給打發走了。他們就這么靜靜地坐著,在初春毛茸茸的陽光坐,抹脖子大哥很感動,希望時間就這樣凝固。
就這樣整整坐了一個下午,傍晚的時候,開始有人來取鞋。逸藍緊張地望著,心咯哆跳,不知將怎樣同他講第一句話。在一個秋季一個冬季的漫長發酵中,他好象已經變成了虛幻的影象。
鞋被一雙雙地取走,只剩下那雙白網皮鞋,象一對白兔,蹲在城市蒼茫的暮色之中。
“這雙鞋為什么沒有人來取呢?”逸藍按捺不住,終于問。
“這雙鞋的主人,那人把鞋放下就走了,說是第二天來拿。結果第二天沒來,第三天也沒有來。真是個書呆子,大概把鞋的事給忘了。他忘了我可不能忘,又不知他哪天來,我只好天天帶著這雙鞋。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是賣鞋呢!”
原來是這樣!“那么他哪天會來?”逸藍迫不及待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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