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在海上,每晚和繁星相對,我把它們認得很熟了。我躺在艙面上,仰望天空,深藍的天空里懸著無數半明半昧的星。船在動,星也在動,它們是這樣低,真是搖搖欲墜呢!漸漸地,我的眼睛模糊了,我好像看見無數螢火蟲在我的周圍飛舞。海上的夜是柔和的,是靜寂的,是夢幻的。我望著那許多認識的星,我仿佛看見它們在對我霎眼,我仿佛聽見它們在小聲說話。這時,我忘記了一切。在星的懷抱中我微笑著,我沉睡著。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小孩子,現在睡在母親的懷里了。
世上的一切事物,只是百千萬大大小小的鏡子,重疊對照,反射又反射,于是世上有了許多璀璨輝煌,虹影般的光彩。沒有蒲公英,顯不出雛菊,沒有平凡,顯不出超絕。而且不能因為大家都愛雛菊,世上便消滅了蒲公英,不能因為大家都敬禮超人,世上就消滅了庸碌,即使這一切都能因著世人的愛憎而生滅,只恐到了滿山滿谷都是菊花和超人的時候,菊花的價值反不如蒲公英,超人的價值反不如庸碌了。
所以,世上一物有一物的長處,一人有一人的價值,我不能偏愛,也不能偏憎,悟到萬物相襯托的理,我只愿我心如水,處處相平。我愿菊花在我的眼中,消失了它的富麗堂皇,蒲公英也解除了她的局促羞澀,博愛的極端,翻成淡漠。但這種普遍淡漠的心除了博愛的小朋友,有誰知道?
不但相似相同的人格,容易成為朋友,而朋友往往還是你空虛的填滿,缺憾的補足,心靈的加深——你自己率直豪爽,你更佩服你朋友的謙退深沉;你自己熱情好動,你更欣賞你朋友的沖淡靜默;你自己多愁善病,你更羨慕你朋友的健碩歡欣。各種不同的人格,如同琴瑟不同的弦子,和諧合奏,就能發出天籟般悅耳的共鳴。
生命中不是永遠快樂,也不是永遠痛苦,快樂和痛苦總是相輔相成的,等于水道要經過不同的兩岸,樹木要經常變的四時。
在快樂中我們要感謝生命,在痛苦中我們也要感謝生命,快樂固然興奮,苦痛又何嘗不美麗?我曾讀到過一個警句,是“愿你生命中有足夠多的云翳,來造成一個美麗的黃昏。”
【冰心簡介】
謝婉瑩(1900年10月5日—1999年2月28日),筆名冰心,取“一片冰心在玉壺”之意,近現代偉大的詩人、作家、翻譯家、兒童文學家。福建長樂人,出生于福州一個海軍軍官家庭,被稱為“世紀老人”。
曾任中國民主促進會中央名譽主席,中國文聯副主席,中國作家協會名譽主席、顧問,中國翻譯工作者協會名譽理事等職。著有小說集《超人》,詩集《春水 》、《繁星》,散文集《寄小讀者》、《再寄小讀者》、《三寄小讀者》、《小桔燈》等,主張愛的哲學,“當代散文八大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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