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的創作會受到所處地理環境、人文因素的影響,這種影響在沈從文的代表作《邊城》中表現得最為明顯,這也為沈從文的小說增添了無限的美感和魅力。我們為大家整理了從沈從文《邊城》談創作,僅供參考,希望能夠幫到大家。
從沈從文《邊城》談創作
藝術的生命力源于深深扎根于現實的土壤,并從中汲取充足的養分。藝術創作是人類富于創造性的審美想象活動,也是人類得以超越現實的一種精神文化活動。作為藝術重要分支和社會意識形態有機組成部分的文學,其創作也遵循著源自現實高于生活的規律。文學創作所受因素的制約也是多方面的。從縱向的歷史觀來說,作家進行文學創作,必然受到時代環境的影響而帶上時代的印跡。弗朗索瓦・里卡爾在評米蘭・昆德拉《不朽》的論文《阿涅絲必死》中提到,“而可憐的盧梭,如果他今天仍然躲到他那安靜的圣皮埃小島上,躲到比埃爾湖的中央,他會有電話,他會聽到收稅員鄰居家傳來的電視聲,而他家花園的灌木叢里擠滿了準備用攝像機使他不朽的讀者。”
作家的創作會受到作家所處的地理環境的影響,從而在作品中體現出很強的地域性特點。雨果對巴黎圣母院全景觀式的精確描寫,在于雨果就生長在法國;哈代對英國鄉村環境的熟悉,也離不開其在英國鄉村生活的切身經歷。而沈從文筆下的湘西世界,賈平凹筆下的商州,陳忠實筆下的白鹿原,莫言筆下的山東高密,還有魯迅筆下的紹興,老舍筆下的北平,孫犁筆下的白洋淀,阿萊筆下的“西藏”,古華筆下的“芙蓉鎮”等等,都因作者的切身經歷和高超的藝術表現力而使地域環境典型化從而豐富了中國的地理志。
除地理性因素影響之外,作家的創作也必然受到人文因素的影響,表現在作品中就是富有特色的審美意味。在不同的歷史文化背景下中西文化和大眾審美口味有著明顯的個性差異。就如表達愛意,西方人大膽而直露,中國人則婉轉而含蓄。西方人會很大膽的親吻對方來證明自己的愛意,而中國人則會用“讓月亮代表我的心”給對方留有足夠的想象空間去體味。體現在文學作品中,這種文化心理的差異還表現在中西方作家對心理描寫的著墨上。托爾斯泰充滿道德感的說教,陀斯托耶夫斯基對病態心理震撼性的描述,占全書的篇幅很大。而中國古典小說卻極少能見到這種濃墨重彩的心理分析,而是采用通過人物的行為、表情和語言來暗示出人物的微妙心里的寫法。故西方小說以思理性長篇分析見長,而中國小說則呈故事性強的特點。這說明中西方人審美口味的差異,也表明了文化心理對作家創作的影響。沈從文的《邊城》就很具中國傳統創作習慣影響,呈現含蓄特點。
《邊城》是自學成才的文學奇才沈從文的代表作。它將邊城茶峒獨有的山水風貌、人情風俗巧妙地編織在一起,地理志般精細的展現出來。在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乃至世界文壇,其獨特的審美價值都不容小視。
自然環境、地理風光是沈從文創作的重要題材。在他精心構筑的邊城世界中美麗的湘西獲得了藝術的美化與升華,在文學史上具有典型化的意義。其間所描繪的山水的秀美、風土民情的淳樸,巧妙而天然地融為一體,幻化成一組充滿詩情畫意的風俗畫卷。這一組田園牧歌式的藝術構想,除卻了都市的濃墨重彩,平淡柔和中充滿夢幻般的天然妙趣,散發出濃濃的鄉土氣息。人與自然和諧相生共處的思想在沈從文筆下得到了很好的詮釋。作品在開篇對翠翠的引介時這樣寫道:
翠翠在風日里長養著,把皮膚變得黑黑的,觸目為清山綠水,一對眸子明如水晶。自然既長養她且教育她,為人天真活潑,處處儼如一只小獸物。人又那么乖,如山頭黃麂一樣,從不想到殘忍的事情,從不發愁,從不動氣。
秀美的山、清澈的水、為風日所洗禮的充滿力與美的健康膚色、如山間小獸精靈般的女孩,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真切。這種和諧頗得老莊般回歸自然的妙趣與酣暢。
法國著名文藝理論家史達爾夫人在《論文學》中將歐洲文學劃分為南北兩大塊。她認為“南方空氣清新,叢林溪流眾多”因此南方人性格開朗活潑,感情細膩豐富,生活多彩而富于情趣。“北方土地貧瘠,氣候陰沉多云”因此北方人較易滋長生命的憂郁感和哲理的沉思。這種觀點雖多少帶有些地理環境決定論的色彩,但即便用來分析中國文學也同樣具有一定的深刻性和合理性。北方文學顯得大氣而豪邁,象征戍詩、邊塞詩都具有這種特點。而南方文學則秀美艷麗充滿俗趣,如宋朝的艷詞。成長于湘西鳳凰后居于北方的沈從文,在回憶中編繪江南美景時,懷有的情感卻是細膩豐富而復雜的。
地方風俗的描寫,是沈從文創作的又一大特色。在作家苦心經營的邊城世界中處處充滿童話王國般美好的民風鄉情,那里的人都是善良而質樸的。這在擺渡人與過渡人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老船夫為公家所養,故怎么也不肯收過渡人的錢。而過渡人心中不安把錢扔下,老船夫也必是嗔怪著把錢奉還。在這看似惡卻最終被證明為善的反差中,善的形象更加得以強調、升華。老船夫說:“他送我好些錢,我才不要錢!告他不要錢,他還同我吵,不講道理!”樸實老人道出了自己的心聲,也道出了邊城人民淳樸的民風。渡船也不再僅僅是載人的渡船,而且已經成為作者心靈家園的某種象征,就如麥子在詩人海子心中的形象一樣。像這樣具有獨特意義的人文景物中,還有碾坊、河、白塔、鴨子、虎耳草等。“這些人重義輕利,又能守信自約,即便是娼妓,也常常較之講道德知羞恥的城市中人還更可信任。”沈從文曾說自己是一個“鄉下人”,在他構筑的純美鄉間世界中,有對鄉情的眷戀與懷念,也有對城市生活的厭倦與批判。軍閥混戰時期,在北京艱難求學與謀生的沈從文,對城市磚瓦的冰冷與人情的疏淡有著深刻而獨到的見解。
如果說環境描寫、風俗描寫是外部影響的話,那么,沈從文以含蓄的手法則深刻而巧妙地揭示了人物內心深處的秘密。西方的愛情小說往往帶有很強的性色彩。而中國人的愛卻是深沉而含蓄的。沈從文小說中的愛情描寫一方面繼承了中華民族表達情感含蓄的傳統,另一方面也暗含了人類解放的時代精神,體現出了苗族同胞由包辦婚姻到自由戀愛的進步。例如小說中哥倆為翠翠唱歌求愛,就帶有中國式戀愛的浪漫情調。
在表現翠翠的愛情意識時,沈從文的筆法尤為含蓄。這既體現了傳統文化對作家思考及表達方式的影響,也很準確地把握了嬌羞少女微妙的心理。翠翠由愛情的萌生階段到對愛情執著階段,其間微妙的心理變化,沈從文表現得非常的準確到位。翠翠的情竇初開始于與儺送的初次相遇。翠翠語誤罵了儺送,儺送非但沒有生氣,還找人送她回家。沈從文對此只含蓄地寥寥一筆,說翠翠“沉默了一個晚上”,給讀者留下了極為廣闊的想象空間。翠翠愛上儺送后,很關切的想獲得有關儺送的消息,卻又不愿意讓人知道,就會無緣無故地突然問(曾)祖父:“爺爺,你的船是不是正在下清浪灘呢?”爺爺橫向擺渡的船是不可能縱向順流到清浪灘的。原來,是儺送在清浪灘。一句看似無心的話,卻淋漓盡致地展現了一嬌羞少女的情懷。當祖父問她可否知道上門來提親的“那個伯伯來作什么”時,翠翠口說不知道,臉同頸勃卻全紅了。翠翠提籃去拔鞭筍,回來時籃中裝著一大把的虎耳草。這一系列微妙的事件,無處不體現作者敏感深刻的審美感受力和堅實的心理基礎。翠翠的形象其實是以作者的親生妹妹九妹為原型的,作家對現實生活體察入微的藝術感受力不能不讓讀者為之暗自稱奇。
沈從文在表現少女覺醒的愛情意識時,用了寫夢的手法。俗話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是人類大腦皮層神經極度興奮的產物,是“有所思”在潛意識舞臺的上演。翠翠的夢,美得像童話,在作者筆下充滿了詩意。二老的歌喉打動了少女的心,裝點了少女的夢。少女在歌聲中入睡,夢中普通的虎耳草可以大得如傘,她飄然在懸崖摘了一大把!這里的虎耳草不再是一種普通的野草,而是一種飽含愛情意味的象征。
如果說邊城是作者遙望的夢鄉,童心未泯的幻象,那么,對故事結局的處理則表現出作者矛盾中的理性。魯迅先生說過,悲劇是把美好的東西當眾撕給人看。純美的東西總免不了要為殘酷的現實所碰碎,也難免會有悲劇。翠翠的愛情便很純美。典型的浪漫主義寫作手法往往會選擇在故事最完美的時候收尾,作者的理性卻不容他這么做。但是,作者似乎又不忍看到所愛的一切太過悲慘,強烈的悲劇意識便有所沖淡。翠翠最后等待儺送,而儺送何時能歸,作者說“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卻準確而細致地展現了一嬌羞少女的情懷。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wenxue/biancheng/254342.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