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費爾巴哈的宗教異化說

在費爾巴哈的哲學體系中,宗教異化觀是其宗教理論最具特色的內容。他認為宗教的本質就是神或上帝的本質,而神或上帝的本質就是人的本質,是人自己異化了的自我。人創造了宗教,卻又成為宗教的支配物。他不僅應用縝密細致的哲學推理對上述觀點提供哲學和認識論的論證,而且進行了深入的心理學分析。
首先,費爾巴哈認為,具有宗教信仰是人和動物的本質區別。動物沒有宗教,只有人有宗教,因此我們只有在人性中才能找到宗教的本質或根源。人之異于動物的本質區別,在于人有“意識”,具有將自己的類、自己的本質當作對象的那種“意識”。它超出于個體的界限,故不是有限的,而是無限的。人的這種異于動物的本質就構成了宗教的基礎和宗教的對象。費爾巴哈指出,宗教的神或上帝,本質上就是人類所特有的無限性的自我意識的投射和異化,人的自我意識的性質和內容如何,它異化出的神或上帝便具有相同的性質和內容。在費爾巴哈看來,人的自我意識的本質內容,主要有理性(思維、認識)、意志(愿望)、心(愛)三個方面,因此由自我意識異化出來的神或上帝,其屬性和規定也無非是這三個方面的內容。他說:“諸神執行了人心的法則。諸神乃是充實了的、肉體化了的、現實化了的人愿———乃是人心或意志的已經破除的自然限制,乃是不受限制的意志的實體,乃是體力與意志力相同的實體?!粋€人憑藉著上帝所做的事,實際上就是他自己所做的事?!雹僦劣谧诮毯我猿霈F自然宗教、多神教、一神教等類型,費爾巴哈指出:“人崇拜的神所以有種種不同,只因為他們給予人的福利有種種不同,只因為他們所滿足的人的本能和需要有種種不同;宗教的對象所以有種種不同,只因為與此對象有關的人性本質具有種種不同的才質或能力。”②
其次,費爾巴哈并不滿足于對宗教的本質進行哲學性的分析和說明,他還進一步對人為什么產生宗教異化現象的主觀基礎和心理根源進行了考察。在《宗教的本質》一書的開頭,費爾巴哈就提出他關于宗教之基礎和根源的基本觀點,認為人的依賴感就是宗教的基礎。所謂宗教源于人的依賴感,本是施萊爾馬赫的命題,黑格爾雖對此不以為然,但費爾巴哈卻認為施氏的命題是符合各民族宗教史的事實的。他還指出,宗教本質上就是對我之為我的崇拜與信奉。而依賴感的根源,便是人類的利己主義,沒有利己主義的需要,也就沒有依賴感。倘若人不需要自然界就能生存,他也就不會依賴于自然界,也就不會把自然界奉為崇拜的對象。而且對于一個對象,人愈是需要,人就愈加依賴于它,它也就愈加操有支配人自身的權力。但是,對象對“我”的這個支配權,本身就是我的需要的一種派生物。依賴感,正是對于某個對象的需要,是企圖支配、占有此一對象的利己主義的表現。在費爾巴哈看來,人的利己主義的需要就是宗教產生的最后根據③。費爾巴哈還指出:“從無中創造出世界、并且可以任意再使世界化為無有的上帝,不是別的,就是人類抽象力和想象力的實體?!雹茏陨淼男枰由先祟惖南胂罅ψ罱K“異化”出了上帝。
(二)貝格爾的宗教異化觀
作為宗教社會學家,貝格爾堅持從人與社會的辯證關系中來探討宗教現象。他認為,每一個人類社會都在進行建造世界的活動。貝格爾所謂“建造世界”,實指人類構筑自己生活于其中的廣義的文化系統。社會是文化之一部分,因而社會的形成也是人類建造世界的活動。這是一個充滿辯證關系的過程,是宗教為人們搭建“神圣帷幕”的過程,它包括三個步驟:外在化、客觀化和內在化。
外在化,就是人通過思想和行動創造實物和文化元素,影響并塑造我們所處世界的過程。所謂客觀化,指人類肉體和精神的創造物一旦產生,就具有了外在于其創造者并與之不同的事實性,有其自身的邏輯與個性特征,而創造主體會失去對它們的控制甚至受制于它。內在化,則意味著人將客觀化了的事物從客觀世界的結構再次吸收進自己的主觀意識結構,于是它們就既是外在的實在,又是內在于人自己意識中的現象。這三個步驟是渾然不可分割的統一體。按照貝格爾的說法,外在化是一個必然過程,因為人的生理基礎是“未完成的”⑤,也就是說,人體的天生結構不能完全適應其生活方式的要求,既不具有特殊的確定的功能,也未被導向一種具有特殊性質的環境。于是,人自始至終處于“趕上自己”的過程中。正是在這個過程中,人類制造了一個世界。同時,也只有在人自己制造的這樣一種世界中,人才能有自己的位置和實現他的生命⑥。人類世界的建立,為個人規定了得到社會全體成員共同承認的意義,每個人都要接受社會對他的指導、控制以及保護。否則,個人就會喪失其身份和意義,陷入“失范”之中,這將對人造成一種巨大的恐怖與威脅。貝格爾由此推論,人類建造世界的基本宗旨,就是建造人天生所缺乏的那種嚴密結構,即秩序和規則。秩序化和規則化的主要作用,就是提供抵抗恐怖的避難所,而宗教正是一種“用神圣的方式來進行秩序化的人類活動”,為人類搭建起一張神圣的帷幕。這也正是貝格爾對宗教的解釋和定義??梢哉f,在人類建造世界的活動中,宗教起著一種戰略作用。宗教意味著最大限度地達到人的自我外在化,最大限度地達到人向實在輸入他自己的意義之目的,宗教意味著把人類秩序投射進了存在之整體。
貝格爾還進一步指出,人類通過自己外在化的投射所建造的人類世界,盡管具有了外在于人的客觀實在性,但它始終殘留有人性的弱點而表現出天生的不穩定性,它無時不受到人類的自私自利和愚蠢行為的威脅。為了減輕這一威脅,人類社會始終在進行著維護世界的努力,通行的方法是采用社會化、社會控制和合理化等手段去證明這一社會的合理性。其中合理化論證是最重要的,社會化和社會控制可以說是對它進行的補充。貝格爾認為,宗教一直是歷史上流傳最廣、最為有效的合理化工具,其原因在于它能把經驗世界不穩定的實在結構與其神圣的終極實在緊密地聯系起來,超越人類意義和人類活動的偶然性和脆弱性,把人的世界置于一個神圣而又和諧的秩序之中。貝格爾指出,無論一個社會的秩序化、社會化多么成功,總會有偏離的傾向和存在。宗教則干脆宣布客觀社會中的無秩序就是與吞沒一切之混沌的原始黑暗勢力簽訂的契約。對于個人意識中的那些不可避免的邊緣情境,如每個人大約二十小時就可能出現一種“噩夢般的”思想以及每個人都要面對的死亡等激烈挑戰,宗教根據一種包容一切的神圣實在和一次又一次的宗教儀式來證明或提醒一切邊緣情境的合理,使其在有意義的宇宙之內獲得一席之地,從而使人脆弱的心理獲得滿足的同時,也為社會“看似有理的結構”獲得某種穩固的基礎。
從貝格爾關于宗教制造和維系社會的論述中,我們可以發現宗教合理化作用的一個基本訣竅,就是把人的創造物轉化為超人的或非人的客觀實在,使人造的社會從非人的產品的角度得到了解釋。宗教何以做到這一點?它的合理化論證的基礎何在?貝格爾認為宗教在人建造世界和維系世界的活動中所起的歷史作用,在很大程度上歸功于宗教內部的那種異化力量。通過異化過程,個人與其世界的辯證關系在意識中失落了,也就是人與其世界之間的實際關系被顛倒了。作用者成了被作用者,創造者僅僅成了產品,活動本身也逐漸轉變成了過程、命運或宿命??梢哉f,異化是客觀化過程的過分延伸,通過它,社會世界的(活生生)的客觀性,在意識中轉變成了自然界的非人的客觀性⑦。在貝格爾看來,宗教異化力量是其合理化論證、神正論等功能發揮作用的基礎。通過異化功能,宗教把人的產物變為超人的或非人的東西,使人的法則變成了神圣的秩序,或者至少是從人之外獲得了意義的實在。他說:“宗教假設了人的世界之外有一個世界,宗教體驗中的神圣者,其特質之一就是區別于人的相異性,表現為一種不同于世俗的人類生命的存在物。這種相異性,正是宗教敬畏感的核心,神秘的畏懼感的核心,對那完全超越人的所有方面的東西的崇拜的核心?!雹嗥鋵?,這些神圣者或相異性的感覺不可能在人的經驗范圍之內得到證實,它們無論在終極方面會是些什么,但在經驗方面,都是人的自我投射,是人類自己活動的產物。人類在自身的外在化過程中把人的意義投射到宇宙之中,這些投射被客觀化了。這些宗教意義的客觀化是被創造出來的客觀化,而且含有外在的壓倒一切的意義,因此可以說,宗教的意義也是人的異化的投射。按照貝格爾的觀點,恰恰是在異化的作用下,宗教的神圣帷幕對人造物進行了包裝,阻礙任何從人的角度去理解它,于是出現了神人對立的兩極世界。人生活在自己親手建造的世界上,卻仿佛注定要依靠那完全獨立于他們自己的世界的力量才能活下去,對自己的產品產生敬畏和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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