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電話鈴聲：

　　他狠狠地瞪著辦公桌上那架黑乎乎的電話機。此刻他覺得它象一顆——地雷！不，要是地雷倒還好些，他可以拿出幾年前當工兵排長的架式，三下五除二，一眨眼工夫就能排除爆炸的危險。可現在，他不再是威風凜凜的工兵排長，而是新上任的山鎮影劇院經理。——“這張位置多愜意、交際多廣啊！”許多人這樣羨慕地議論。可他覺得天天象個倒楣曹操，天天有看不煞的親戚、朋友、鄰居、上級……來要票。應酬得好，才是平安無事；要是虧待了誰，背皮罵焦不算，人家還要叫你吃眼前虧。譬如今天吧，某某電影制片廠的一個攝影組，到山鎮附近的一個洞來拍幾個鏡頭。人家體諒山鎮上文化生活單調，主動提出要為群眾演出一場——這個消息轟動了四鄉八村，要曉得今晚出場的，都是電影明星啊！從清晨開始，影劇院經理室的電話鈴就沒有停過。先是供電所，開口要20張票。他們特別強調，今晚的用電特別緊張，弄不好要停電的。然后是工交辦的韓秘書打電話來傳達陳副主任的旨意，胃口并不大，只要15張，要緊的是位置，必須在10排之內。再然后是迎賓旅社，人家辛辛苦苦安排電影明星的食宿，弄幾十張好票總不過份吧！再接著是丈母娘——老人家顯然是受人之托，一下子要10張。“沒多你就弄個少吧，只要10張，我曉得，你也有你的難處。”沒容他開口，丈母娘就拖著體貼的尾音掛上了電話。再接著是他的好朋友，好鄰居；他妻子單位的領導、朋友，同事……他變成了個專門接電話的機器人。他現在巴不得那班電影明星們立即開走，或者這個只有幾百張座位的影劇院頃刻之間擴大100倍，或者他馬上得心臟病住（躲）進醫院！不然他怎能捱過這一天呢？照這個樣子，還剩幾張票賣給群眾？然而要是照顧了群眾，那班“特殊觀眾”又怎么能放過他？！

　　“嘀鈴鈴鈴……”電話鈴還在急促地響著。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已經是第十個電話了。

　　他一把抓過話筒，吼道：“沒有票了！”“哈哈哈哈，哪個問你要票啦？”他一聽就聽出，這是鎮上第一把手楊書記的聲音，莫不是也來要票？他的頭皮開始發麻了。“楊書記，這票實在——”“實在難分是不是？我倒要聽聽，你是怎樣分的。”他擦了一把汗，便把從清晨到現在的要票者逐個進行了匯報。“你都答應他們了？”楊書記問。“說實話，我一個也沒有答應，但一個也沒有不答應。楊書記，你要曉得我的難處啊！”“你最大的難處是什么？”“依我，一個后門也不開，全部售給群眾，可是，我腰把子吃不消啊！”“好，我來支持你，把票全部售給群眾！”“什么？楊書記，你說什么？”“我支持你，從現在起，不管是誰來要票，一律拒絕，誰有意見，叫他來找我！”“真的？”“哈哈，我要是假的呢？你怎么辦？”“我本事再大，也生不出三頭六臂啊，我只好挖地洞了！”“哈哈，你頭痛了吧，有時我的日子比你還要難過呢！老弟，不真不行啊，群眾都在看著我們，這種風氣再不改變，一切都要完蛋的啊！”

　　他緊緊地握著電話機，半晌說不出話。這電話機再不象可怕的地雷了，象個什么？他一時說不出，他忍不住在話筒上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