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年了,他沒有時間來父親的店里。最近物價上漲,父親一直說店里的生意不好做。他讓父親把店關了,可父親又是這原因那問題的不肯關。父親的小店不大,總共有七八張桌子,啞叔是父親得意的廚子,從父親的小店開業沒多久,他就一直跟著父親。那時啞叔還是個十六七歲的男孩,現在的啞叔,已是十六七歲男孩的父親了。啞叔的孩子正在上中學,聽父親說那孩子學習很好,他想一會兒見到啞叔,一定夸夸他的孩子。
他走進店里,父親正低頭算賬。他沒打擾父親,找了一個空位子坐下,服務生過來問他吃點什么?他想起了啞叔的燴面,就要了一份燴面。他喜歡啞叔做的燴面,筋道,有嚼頭,還有湯里那股濃濃的羊肉味兒。記得在外地上大學時,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吃啞叔的燴面。
有好多年了,他沒再吃啞叔的燴面了。偶爾也想,但總是想想算了,因他吃的好吃東西也多了,漸漸地就把啞叔的燴面忘了。
父親的店沒有什么太大的變化,人老了就是跟不上形式,這樣的店除了老食客沒人愿意來。
父親抬起了頭,看到了坐在那里的他,這時他的燴面也被服務生端上來了。父親的眼神沒什么特別的,看到他和看到其他客人一樣,然后又開始忙手里的活兒。他慢慢地吃著燴面,覺著有點兒硬,又覺著湯的味道有點變了,總之不是原來的味兒。這份面他無論如何是吃不完的,那時他一次吃兩碗,今天一碗也難吃完了,他想啞叔知道他一次吃不完他做的一碗面肯定難為情,因為小時候啞叔做的面他吃不完一碗,父親總是拿啞叔說事。
沒有過多久,啞叔從后廚出來。他肯定是接到了父親的情報,啞叔才出來的。啞叔比原來壯實了,戴著白帽子,手里拿著擦汗的毛巾??吹剿?,啞叔的笑容是那么的徹底,那么的真切,好像在說:你小子怎么不來吃我的燴面了?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讓啞叔坐到他的對面。啞叔看到了他的那份面,他馬上低頭大口吃起來,嚼著嚼著,他突然感覺面味又香起來了。
啞叔看他的眼神很親切,好像他就是他的親侄子一樣。哦,對了,啞叔是沒有親侄子的,因為啞叔啞,所以,他的身世誰也不知道。父親遇到啞叔時,啞叔一個人在街上流浪,父親那時為了節省錢,每天天不亮就騎自行車去批發市場買菜。那天他買的菜多,自行車推不穩就摔倒了,啞叔就過來幫忙,幫父親把車推到店里,父親讓他飽飽地吃了一頓飯,就讓他走了,沒想到啞叔每天都在那里等父親的車路過,等著父親把他帶到店里吃一頓飽飯。就這樣他就被父親留在了店里。
他和啞叔沒什么交流,兩人只是對著笑笑,然后,他把吃光的面碗對啞叔舉了舉。啞叔笑了,起身準備再去做一份,他拉住了啞叔,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說吃飽了。
啞叔起身又去后廚忙活了,望著啞叔的背影,他有那么一點點感動,如果啞叔當初不是遇到父親,那他現在是不是還在街上流浪。他想著,就把目光投向父親。
父親的事情好像總也忙不完,他叫了一聲爸,父親這才拿了他的茶壺慢悠悠朝他走過來,坐到了啞叔坐過的位子。說實話,他很心疼父親,幾年前父親大病時,他勸父親把店關了,父親說他剛參加工作沒幾年,啞叔的孩子又該上學了,怎么著也得再撐幾年。
他想,父親見他的第一句話肯定是“你今天怎么有空來店里”,他準備著回答父親,但父親卻沒有問。他看著父親把煙拿在手上準備點燃,見父親習慣性地掃射一眼,注意到旁邊有一對母子在吃飯,又把點煙的動作取消了。
父親的樣子讓他有點難過,他的臉已經太過老相了,大塊大塊的老年斑,讓父親的老相更加堅固。他想說:爸,生意不好做,把店關了吧!可嘴里說出的卻是:“我已買好一套房子,一樓,帶院子,您和媽……”他的話沒說完,就被父親打斷了,父親說:“我也想關了這店,可……”父親的語氣讓他感覺還有什么難辦的事情,他想不出,關個店,還有什么難的,又不需要誰批準什么。
父親端起杯子喝水,拿杯子的手有點發抖。他開始自責,心里莫明其妙地痛了一下。父親說:“等等吧!等你啞叔的孩子大學畢業,再說關店的事?!备赣H的話不多,也不重,卻像錘子一樣,砸在了他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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