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家村的徐家那一對，是“老戲迷”。男的人稱“牛郎哥，女的叫“牛郎嫂”。這是因為慶祝農業生產合作社成立那陣子，他們倆合演過《小放牛》。本村本社有戲看，次次少不了他倆。就是縣城來了新戲，來回四五十里也要趕去看，寧可平時蘸鹽著醬，看戲的錢是不能省的。

　　不久前，牛郎哥嫂的隊里，建立了生產責任制。老戲迷牛郎哥包管二畝棉花責任田，他對種棉花不大精通，所以從心里著急。但，這卻不影響他看戲的興致。今早上，上街的人帶回來一個好消息，說上海來了一個有名的京劇團，路過縣城，臨時決定演兩場傳統京劇《白蛇傳》。據說演白娘娘的是個名角，文武齊全，能一口氣翻三十六個空心跟斗。這一說，幾十里外的縣城劇場就把老戲迷的心立即鉤去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無論如何得去飽飽眼福。本村在縣城開飯店的張師傅“削尖腦袋”為老朋友搞到兩張明天下午日場的票。老倆口歡喜得幾乎跳起來。牛郎嫂聽過多遍《白蛇傳》的故事，還老是要牛郎哥一遍遍講給她聽。現在有這么好的機會，她恨不得長上翅膀，立即飛去看那能一口氣翻三十六個空心跟斗的“白娘娘”。

　　第二天，夫妻倆一早吃好早飯。正要出門，女兒托人帶信來，叫爹或娘立即去一趟。這可把老夫妻倆難住了，因為到女兒家和到縣城不在一條路上。兩人都怕耽誤看戲。商量來商量去，還是牛郎嫂去，女兒有什么事對娘說起來比較方便。老頭子先走一步，到張師傅那里拿票，他們約定日頭正中在東門荷花橋上碰頭。“協議”達成了，把鎖往門上一掛，夫妻倆便分頭出發。

　　牛郎嫂趕到女兒家。原來是，她托女婿買一對西德進口的長毛兔，女婿買到了。牛郎嫂跟著女婿到另一個村上去捧兔子。她把兔子抱在懷里，一路摸著親著，喜得合不攏嘴。等她想起看戲的事，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她急忙和女兒女婿打了個招呼，匆匆向縣城里趕去。

　　牛郎嫂趕到荷花橋時，渾身是汗。她喘著氣，左看右望，看不見老頭子的影子。“咦，這老的東西哪里去了？”

　　她等了一會，還是不見老頭子來，就向劇院的方向走去。走著，她忽然看見了張師傅從橋南走過來，便叫了一聲：“他二叔。”

　　張師傅一看見她，就生氣地叫道：“牛郎嫂，你們兩個老戲迷是怎么搞的？”他掏出了兩張戲票，在空里揚著，說：“戲票都作廢了！我等了你們一下午。”

　　“老頭子呢？”牛郎嫂忙問。老頭子會不會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誰知道你們？！”張師傅看看手中的戲票，多難買呀！可現在——戲已去了大半場。

　　兩人滿城找牛郎，店里鋪里巷里，都沒找著；最后找到南門，只見一家門前新貼了一張紙：棉花栽培技術講習班 牛郎嫂原是識字的，她一見那上面的字，心里一動：老頭子會不會在這里頭呢？她扭頭對張師傅說：“進去看看。”

　　張師傅看看牛郎嫂手里拎的兔子籠，糊里糊涂地跟著她走了進去。

　　屋里人很多，但牛郎嫂一眼就看到，她那牛郎哥正一眼不眨地看著站在前面講話的人的嘴，聚精會神地聽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