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裹著飛雪如密集沖鋒的蜜蜂,箭矢般撲向車前的光柱,群山埋藏在黑黝黝的傍晚里,偶爾閃過了一道道白,那是沒有化盡的雪和一片片白樺林。

清明的長白山,沒有“雨紛紛”,更沒有“杏花村”!
自從媽去世,回家的路再也沒了壓抑不住地興奮,雖然撲面而來的雪花難以阻擋回家的腳步。
總有一種傷感讓我“近鄉情更怯”:我怕打開房門看不到迎接在門口的媽媽;我怕床頭空空,沒有了盤腿坐著的媽媽慈祥地望著漂泊歸來的兒子;怕聽到八十多歲的老爸爸沉重地喘息;怕這個家將在爸爸不久于人世會徹底消失,因為爸爸已經重病住院兩次了,硬是從鬼門關掙了回來……可內心又充滿著牽掛,我無法割舍日日期待我回家的老父親,還有兩個想我的妹妹!
“我今天早晨還和你嫂子說,這雇了你,我兒子真放心了,以前他每天都會打個電話,可現在已經三天了還沒來電話,這不,說著說著你就來電話了!”電話里爸爸的每一句話都刺痛著我的心:爸爸說的嫂子,是家里的保姆,對爸爸照顧得很周到,每每打電話,爸爸也是一再告訴我放心,可爸爸心里還是期盼著兒女們常常回家陪伴呀!
晚上,朦朦朧朧的夢里,爸爸獨自坐在一個小屋子里,看到我進來了,告訴我他要吃白面和玉米面兩摻兒的大餅子,我趕忙去給爸爸買,回來卻找不到爸爸住在哪里了,有個聲音告訴我:你爸爸住在七樓705號房間,可是那幢樓房卻沒有門,我只好繞道一個門洞爬上那棟樓的屋頂,屋頂的七樓竟是一片空地,密密麻麻蓋著小小的木瓦房,模模糊糊有幾個小屋透出了昏黃的燈光,卻不見人影,我怎么也找不到爸爸的房間在哪里……醒來時發覺自己急出了一身汗!
這個詭異的夢讓我戰戰兢兢,腦子里有了一些亂七八糟的解讀:我真怕爸爸會突然離開我們,這個家就消失了!
我下定決心放下了手里的工作,這個清明節一定要回家看看!
一、父親的手
帶著滿身的寒氣敲開久違的家門,開門的竟然是顫巍巍的老爸,后面跟著妹妹和妹夫:“爸爸聽說你回來,一直趴在樓窗往下看,看到你下了車,他就等在門前,我們想也行,讓他開門,你也能看看咱爸有多硬實!”一句話夸得爸爸布滿皺紋和老年斑的臉上現出了自豪的笑容,他雖然嗓子里沉重地喘息,但還是脫開我伸過去的手,不用攙扶,自己擺著彎曲的手臂,拖著已經邁不開的雙腿,慢慢走給我看,等走到了床前坐下,已經是滿頭大汗,嗓子像拉風箱似的上氣不接下氣,三妹急急忙忙從氧氣瓶上摘下輸氧管給爸爸掛上,一邊嗔怪地說:“老爸你以后可千萬不要逞能了,尤其家里沒有人的時候,別動作太快呀!”
我這回伸手,爸爸沒有推辭,他緊緊握著我的手,生怕一松手我就會飛走似的。爸爸的手是一雙肌肉萎縮,虎口塌陷的手,枯干得皮包骨,就像大甸子里挖出的黃花松老樹根……
我們小的時候,家里七個孩子和爺爺奶奶要供養,爸爸就卸去了生產隊會計的差事,甘愿去當牛倌。因為春天地耕完,牛就要趕到深山老林里去吃草,這樣牛倌就可以在山里采山貨來貼補家用,可是要一夏天到老秋都要住在原始森林的窩棚里,忍受著孤獨寂寞,提防著野獸毒蛇,還有牛虻和蚊蟲叮咬。
冬天回到村子里就更不好過了,牛白天要去山里拉木頭,爸爸和另一個牛倌兒王大爺,一天到晚都要鍘稻草、玉米秸、豆秸給幾十頭牛準備草料。一個人負責將干草一點點續到刀床上,一個人負責揮動鍘刀拼力將干草鍘成細段兒。續草的活兒是技術活兒,要保證切得短而細,又不能傷到自己的手,只是冬天鍘草是不能戴手套的,因為這樣不能保證長度還容易將手帶到刀下,大東北的冬天零下三十幾度,一會兒手就會被凍得沒有了知覺了,幾個冬天下來,爸爸愣是凍得連虎口的肌肉都萎縮了,整天戧著寒風,氣管兒也凍壞了,落下了哮喘的毛病。
農忙時節,爸爸半夜就要起來喂牛,還要在下半夜兩點鐘,漫街里敲鑼叫醒村里的女人們給下田的社員準備飯。
每當被鑼聲驚醒,聽著“咣咣”銅鑼聲兒帶著悠長回音在漆黑的夜空里回蕩,我都會生父親的氣,因為我很羨慕爸爸能去敲鑼,幾乎每天都央求著爸爸讓我去過過敲鑼的癮。爸爸也天天都這樣答應:“好的,明天早晨我叫你!”可是哪一天醒來,都不見了爸爸的蹤影,于是我自己下定決心,不睡覺等著,可是不等到媽媽吹熄了昏黃的小油燈,淘了一天氣的我就會沉沉睡去了,待到被悠遠的鑼聲驚醒,才知道不知什么時候又被爸爸抱到了他睡得炕頭的蘆席上,而爸爸的身影正隨著鑼聲漫街里逛呢……
結果是我一直也沒有實現陪著爸爸敲鑼的愿望,童年的好長時間我都為沒有實現這個夢想而遺憾!現在看來,爸爸每天睡覺不足五個小時,尤其是零下三十幾度的寒冬照樣也要按時敲鑼,讓家家早起來為“大兵團作戰”挖梯田的社員們做飯,那“朔氣傳金柝”的苦寒,不知爸爸是怎樣度過的!
春天地種完了,爸爸就趕著牛群進入了老龍崗的原始森林,我不知道爸爸在深山密林中怎樣辛苦,只盼著爸爸十天半月回來一次用段樹皮筐背回來的很多山珍。
那個背筐貼著后背的一面兒,已經被汗水浸得油黑發亮,爸爸一回來,大背筐里就會變出許多稀奇古怪的山貨:有纏著菌絲的天麻,帶著紫瑩瑩花朵的山貝母苗兒,葉子像扇子的細辛,一次爸爸竟帶回了一個裹著綠色青苔的野山參……我最關心的是筐里好吃的東西,如香噴噴的山梨,甜蜜蜜的元棗子,酸溜溜的山葡萄;還有各種蘑菇:吃起來肉頭頭的豬嘴蘑,像一把把小傘的榛蘑;毛茸茸的猴頭菇,像一大朵黃玫瑰的榆黃蘑,還有只在秋霜之后漫山紅葉之時才能長出的冬蘑……
每次爸爸回來,都是我們家里的節日,媽媽會用爸爸帶回來的蘑菇準備出各種美味的菜肴,如小白菜燉榛蘑,韭菜炒樹雞蘑,榆黃蘑炒雞蛋,猴頭蘑炸醬……還會讓我提著滴流瓶子去供銷社裝一斤白酒給爸爸解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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