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黃湍急的水,救生衣、人墻、在齊腰深的水中艱難移動身子的婦女、倒塌的房屋,成了河流的街道……

這些畫面出現在我的眼前時,我正半躺在客廳的沙發上,一邊吹著電風扇,一邊在心里詛咒這酷熱的天氣,煩躁之余,不由得盼望著“碧利斯”的再次降臨,因為就在前幾天它給我們帶來了短暫的卻是那么美妙讓我回味無窮的清涼,那我就不用吹這讓我吹得發昏的電風扇,也照樣有清涼的風從我的客廳,當然也從我的身上穿堂而過,更重要的是我晚上睡覺時就不用開空調了,只需打開臥室的窗戶,那東風西風南風北風就會一陣一陣地從陽臺上穿過窗戶吹到躺在床上的我,讓我感到如沐春風。
我知道眼前的這些畫面也是“碧利斯”帶來的:“受強熱帶風暴‘碧利斯’影響,湖南、廣東、福建出現了大暴雨或特大暴雨,一些地方出現嚴重的洪澇災害,三地共有800多萬人受災……”但是我感覺如此遙遠,遙遠得不可思議,遙遠得讓我失去感覺。
但是我有記憶,眼前的這些畫面觸動了我的記憶,記憶為我打開了另外一些畫面。
我看見那個午后的我——也可能是上午,反正那天天空一直都是陰沉沉灰蒙蒙的,雨也一直沒有停,上午和下午沒有什么區別——站在故鄉家里那幢房子的廊沿下,看著洪水一點一點地蔓過門口的池塘,蔓過狹窄的院子,直至蔓進我站著的廊沿——就在那一刻,我聽到心里“轟”地一聲,有什么東西倒下了。我感到了一絲恐懼,但那不是倒下的,倒下的是什么呢?
在故鄉我們把洪水稱作“漲大水”或者干脆就是“發大水”,兒時的我——應該說是這之前的我,這時的我已經過了十八歲,不,二十歲好像都已經過了,已經參加了工作這次是回家過周末——很喜歡“發大水”,因為每年這時,故鄉的那條小河就會變得很寬廣,河水也會變得很洶涌,很壯觀,田野小溝里的水也會流得更加歡暢,所以我總是和伙伴們一同去看“大水”,跑來跑去,心里有種莫名的興奮和欣喜,年齡稍大后雖然不再去“瘋跑”,但那種莫名的興奮之情依然如故。
在縣城念高中那幾年,“大水”每每讓我暑假回家的路多了幾分不便和坎坷,卻也讓我有幸領會了幾分“汪洋中的一條船”的滋味。雖然以前在去父親工作地時也乘坐過船,可這船如此地窄小,水面如此渾濁而洶涌,我嚇得都不敢站立起來,回想起來也還是感到很刺激很有意思的。
可是,從這水蔓進故鄉老屋廊沿的那一刻起,我那種莫名的興奮之情也莫名地沒有了,而且是連根拔起,不留一點痕跡。后來我看到余秋雨一篇散文中有這樣一句話:暴風雨是美的,但當它沖進你的家門時,你就不會有美感了(大意)。我覺得真是說得太好了,說到我心里去了,把我心里那種說不出的感覺說出來了。多年以后,我在自考的《美學原理》上又看到這樣一段話:“人有兩種情欲:自我保存的情欲和社交的情欲。其中自我保存的情欲起源于恐懼和痛苦。當龐然大物威臨我們,我們的心靈為它們所震懾、所占有,失去了活動和推理的能力,從而使我們被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驅使著,這時我們的感覺是恐懼和痛苦。但是,如果我們和這些對象保持一定的距離,這些對象并不威脅到我們的安全,這時我們的感覺,就不是可怕,而是驚嘆和贊賞。這種感覺就是崇高感。它實際上來自于恐懼和痛苦的消除,是痛感向快感的轉變,是克服了痛感之后所取得的審美快感。”
是的,當洪水蔓進我的家門時,我感到了恐懼,父母又正好不在家,更加深了我的恐懼。我和小哥在幾位長輩的建議和指揮下,在客廳的八仙桌上放了一塊長木板,搭成一個架子,再把父母房中重要的箱柜搬來放在上面,慌亂地忙碌了一陣后就開始議論起這場“百年未遇”的大洪水來——其實算不上百年,聽爺爺還是父母講過有年“發大水”,他們都爬到屋頂上去了,但我只是聽說——據說有一戶人家正在房間睡覺呢,水一下子就蔓了進來,還好不是晚上,不然可能會在睡夢中被洪水吞沒。村里人都在傳一個可怕的消息:附近一個鄰縣的水庫倒了或者就要倒了,晚上就要到我們這兒,大家都要往山上逃去,還說走時不能關門,因為關了門洪水來了沖擊力更大,房子更容易倒塌,不如讓它直接沖進去。半信半疑的我,和小哥隨著伯母等人跟著許多村人一同在晚上上了山。那座山并不高,兒時的我常去玩,可在這“發大水”晚上,面目變得如此陌生而猙獰——我看見那個黑漆漆的雨夜,吵吵嚷嚷的人群,沉默著,踉踉蹌蹌地走在其中的我。人們詛咒著這黑夜,這山路,詛咒著這可惡的洪水和不停的雨,同時也議論著水庫要倒和倒了的傳言的真實性,甚至懷疑是不是哪個想乘機發橫財的人放出的可惡的謠言?讓我們都跑上山來,還不能關門,他們還不如入無人之境?但人們的腳步還是在朝前朝上邁著,并沒有停下,一些青年男女還追逐打鬧起來……
我不記得我們的目的地在哪兒,也不記得我們是何時怎么樣下山來的,只記得事實上水庫沒有倒,家里的東西也沒有被哪位“江湖大盜”取走。我家的水很快就退了,屋后一位朋友家地勢更低,洪水沖進了房間,她正和母親在把那些被洪水浸泡了的物什拿出來洗曬。
半個月后也是在一個模糊不清的午后,我坐在我工作鄉鎮的一個村子里的那時還是男朋友的丈夫家客廳里,聽著外面“嘩嘩”的雨聲,連續幾個小時沒停一下,門前的青石板路很快就成了一條河流,水位還在門前的石階上一點一點往上攀升,眼看著也要蔓進屋里來了——丈夫的伯公急了,不顧年邁的身子爬上樓,叫來小姑子幫忙,把家里的米缸吊上了樓,小姑子覺得有些好笑,不過還是聽話地幫著干了,干完就馬上跑了出去。我出去時水已經沒到了我的大腿,丈夫背著我走到一個地勢高的地方,我看到穿著短裙子的小姑子正和一幫年輕人在水里興奮地走來走去,就像曾經的我。書記、鄉長當天晚上就趕到了這個村,這天正是雙休日,他們也嚇壞了,縣城的街上也到處都是水,車子(單位的司機正在鄉村的家里休息)也找不到,好容易才叫到一輛車趕來的,他們二位的家里也都進了水——后來我們到縣城還看到他們家里人在曬屋里被洪水浸泡過的東西呢——但守崗位要緊呀,他們還是趕來了。鄉機關干部也來了一些,多為本地人,驚恐之余,他們也笑說著一路走來時在路邊就可捉到被洪水沖來的大魚呢。是的,我也看到了路邊那些活蹦亂跳的魚兒,可也看到了被淹沒的稻田和道路,它們在洪水退去后露出更為猙獰的面目,我還看到丈夫和抽去抗洪的一些干部從水庫回來時,他竟然穿了件夾克外套,要知道那可是盛夏六月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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