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歲那年,端午。我爹在謝河公社衛生院住院,命懸一線。我奶奶說:生產隊分了牛肉,我媽做了一小鍋牛肉香頭子,是給我爹備的。也許這小鍋飯是爹最后的用餐,因為衛生院下了病危單。所以,我媽是哭著精心烹調的。媽準備步行30里去送飯,臨走時,過來抱我慰問,孰料我一蹬退,小鍋翻了,飯倒了一炕。我媽大哭:“忤逆種哇~”

五歲那年,端午。我的又一個弟弟夭折了,伙伴羅福保到牛院子報喪,我當時正騎在一個伙伴脖子上掏麻雀,眼看就要得手。噩耗來了,我怔了一下,結果捏在手上的一個精肚子麻雀給不慎捏死了,叫我好不惱火,罵了報喪者幾聲,又激情昂揚地把手伸進了墻洞。傍晚,回到家,看到一炕的親戚,都陰著臉。炕上放著個死娃娃,還用我的小褥子給包裹了。我大怒,訓斥媽:“放下我的褥子!”爹過來打我一巴掌,這使我決意復仇。晚上十點,送死娃娃的隊伍果然出現在我預期設伏的西河灣,我高喊一聲:“鬼子進口袋啦~~中國人民給我狠狠地打!”頓時,我的七大嘍羅土石皆下,送葬隊伍遭到慘痛襲擊。半夜,我爹拿牛鞭把我趕得滿天下跑,口中凄涼地吼:“忤逆種哇~~”
八歲那年,端午。我的騎兵大隊建立了。那天,我和嘍羅們把我家三十多只山羊的胡子給拔了,徐勝文偷了他媽的紅胭脂,把一堆胡子給染紅了,這是制作頭盔上紅纓用的。我拿了我媽的針線籃子,把一堆線啊布啊的贅物扔了,用刀在籃底弄個洞,把紅纓子給綴上,翻轉過來,算是頭盔啦。我戴了騎士頭盔,出去賣吹,伙伴們當即效仿。一上午,村上的山羊胡子全部拔光,女人們的針線籃子全部底上開洞。我們戴盔列隊,伐樹為槍,有驢的騎驢,有牛的騎牛。我家大黃狗,是我坐騎,跑在最前面。在西河灣大沙灘上,一群威武的騎士,直殺得天搖地動。我那時是何其驍勇啊,我后來的堂嫂,當時充穆桂英,挺槍來取我小命,不料,幾個回合下來,我覷她個破綻,一槍直刺敵人面皮,當即把她殺下馬去。不好了不妙了啊,她咋就血流滿面了。各家大人聞哭聲尋來,一頓好打,我的隊伍就這樣鳥獸散了。晚上,穆桂英她爹領了穆桂英,向我爹訛詐醫藥費。我爹好不容易息事寧人,穆桂英一走人,我爹的牛鞭就招待我了。我奶奶前來阻擋,口中連連哭喊:“忤逆種哇~~”
十一歲那年,端午。我已經榮升為二壩鄉少先隊總大隊長,擁有總兵力2000人,咋說也是名符其實的團座吧。細細算來,此年是我官場生涯中最了不得的一年。那時,頭腦發熱,又遇上籌備六一,老師們去鄉上開會,副手給我一個局:團座,現在天熱,弟兄們訓練十分辛苦。要不開恩給弟兄們放半天假……反正,老師們下午放學前是回不來啦,你全校放假嘛。我當時想都沒想,叫人敲鐘,集合。我前面一站:“弟兄們,現在昏官當道,弟兄們念書辛苦,已經幾周訓練腰鼓子沒放假了。現在,本團座替天行道,決定給你們放假半天!”羅福保上前勸諫,說你哪有權放假,校長才有權啊。我大怒,喊令一個中隊長帶人拉下羅福保去斬首。說斬首嘛,就是拿紅墨筆在犯人脖子上畫個圓圈,拿砂紙把犯人脖子上的紅跡磨去就是。此刑動起來蠻樂的,那犯人一般是拼命哀號。結果,老天不與我方便,下午上學時,老師們來了,見校園空空無人,大驚失色,急忙追查,才知道是總大隊長放的假。校長氣急敗壞,騎了車子就上我家。我在跳方方玩,眼看就贏了,誰料爹啥時已握鞭趕來,直打得我滿地滾蛋。校長遠遠呼應:“這個禍根啊!老李你咋生了這么個忤逆種哇~~”
二十四歲那年,端午。我早上搽洗摩托,妻子打扮得花枝一朵,買了許多禮品,催我和他去做娘家。我媽則在做卷糕,炒雞兒,張羅了一桌好飯。摩托發動了,妻子摟我腰坐定。我媽急了:“飯菜都好了啊,吃了再去行不?”我沒好氣地說:“有啥好吃的嘛。不吃。”我媽在一騎紅塵后面,追著罵:“忤逆種哇~”
三十歲那年,端午。我妻子做生意賠了,又瞧中美容那行當,想開個美容店。但是,我沒錢。早已下決心不理睬我媽的妻子,從城里催我回家看看,還買了不少東西。見小倆口端午回家,爹媽直歡喜得眼淚團團轉,又是風風火火地置辦了一桌好飯。飯桌上,我爹說:“賠錢不要緊,只有一家人和氣,再掙它個球錢嘛。”我妻子馬上說:“可是,你兒子窩囊啊,又沒錢。沒錢咋發展?”我爹一拍大腿,說:“老子有啊!老子給你們娃娃錢啊。”下午,我爹叫來買糧的販子,我記的是200條麻袋,一房子的存糧啊,裝了兩卡車。那時,小麥一斤才五毛。我爹給了妻子兩萬元,感到很有成就,還說:“賠了不怕,只要一家人和氣。”我聽著不順耳,沒好氣地說:“和氣和氣,滿口就個和氣?難道就不和氣?”我媽見我拿錢露原形,感到上當了,破口就罵:“人養一個忤逆種哇~”
四十歲今年,端午前兩天。女兒已回老家了,我說是我先應酬個事,趕下午回去。下午,媽打電話,很興奮:“咋還沒來啊?親戚們聽說你來,已經在家等半天了。趕緊子給我來。”下午,遇上個酒場,結果喝醉了。半夜醒來,想起要回家的事,看手機,是家里來的十多個未接電話,感到慚愧,發誓一早就回老家。前一天早上,有人砸門,一看是些警察叔叔,生生抓了我去郊區劃拳去。無奈。我媽來電話了,哀求說:“來啊。咋不來?”我說,下午就一定來。下午,又發誓回家,結果單位出了個事,趕去了結。喝了些酒,不知咋的接了個電話,是約我明天去沙漠度假村的。我說一定不誤約。那人說,你發誓。我就發了誓。腦子清醒些時,忽然想起回家,趕緊準備好車。正在張羅時,那些老板們黃昏了,在樓下大喇叭里高叫:“趕緊走,提前了,大部隊已經出發了。”不由一楞。這時,電話響了,我媽憤怒地罵:“老忤逆種啊~~”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meiwen/sanwen/899199.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