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插花記

　　年三十下午四點多鐘時，天漸漸暗了。樓下的那一街花市突然暄嚷起來。“特價！”“特價！”的聲音此起彼伏。花農(nóng)們要回去團年了，他們不想把賣剩的花裝回去，要急于拋出。那聲音急促，也敦促。在每年大年三十的這一時刻，都有一個買花和賣花的激情、緊張時刻。這個激情的時刻一過，街上就嘩地一下沒了人，一下子萬街空巷，看著著實令人有些害怕，似乎那個“年”就要來了，它神秘、神通，讓人們一個個不約而同地自投羅網(wǎng)，無可抵抗。

　　其實花市在幾天前就開張了。那時的花賣得不便宜。買的人也很零星。春節(jié)步子對誰都是不快不慢，但先在家里擺上花的人家，年的氣氛就濃得早一些。我是四川人，四川過年只有放炮仗的風(fēng)俗，來海南后并不以插花為然。我原打算連花都不買，因為門聯(lián)貼了，“福”字也粘了，算是應(yīng)了節(jié)氣。后來一個鄰居對我說，入鄉(xiāng)隨俗，去買個“彩頭”嘛，一年也就這么一回。于是動了心，也就抓住這最后一刻，獨自進入了熱鬧又有些亂象的匆匆花市。這花市，就像故鄉(xiāng)過了大年三十就將一連幾天不開市的菜市場一樣熱鬧、擁擠而繁忙。

　　我拖著一個載物的小車在人流密集的花市里穿來轉(zhuǎn)去，想挑幾盆中意而實惠些的。左看看，右看看，不是貴了，就是花不奪眼。這時走來一個看花的老頭，他對我說，買桔子樹就要買那樹高的，果實多的大的。“桔”字右旁是個“吉”，家里擺了大的就會大吉大利，擺了小的就會吉少兇多。他的話把著實讓我吃了一驚。我原是想買個小盆的，去應(yīng)應(yīng)節(jié)，沒想到還會有“吉少兇多”一說。可是那樹高五尺的，少都要五百元，更大些的則過千。我本就不想買花，現(xiàn)在還要我“大張旗鼓”地投入，這不就有點離譜。

　　這花市上的桔最少的都要28元一盆，樹身太小，果子也稀零，可能是為盆景當(dāng)配角的。還是怕應(yīng)了“吉少兇多”那句話。就從我的實際出發(fā)，在花市里討價還價挑來選去。最終買了株樹干不高不矮，但果實特密的一盆桔。自覺守了孔夫子的“中庸之道”，頗為心安理得。我等七十來的人，陽光大道平坡宜人茫茫巨浸獨木小橋風(fēng)風(fēng)雨雨一路走到今天，人生早已定格定位，不奢望大吉大貴，要的是那份淡定平和。昔者曹孟德說，養(yǎng)貽之福，可得永年，守著那份沖淡，好好保養(yǎng)一下，多看幾年這盛世就算大福了。如果說有所祈求，就求個國泰民安，祈望老年朋友們不要過早逝去，祈望青年朋友們活得有尊嚴(yán)有健康有財富，祈望自已生活質(zhì)量天天俱佳，能讀詩書，能寫文章，吃得睡得走得。

　　后來還買了兩盆花，一盆大理菊，豐滿艷麗，又顯富貴。花覆蓋了整個花盆。我愛菊，花之隱逸者也。其實遠不止此。那一年喜妹曾帶著我到了她的老家，在資江邊的一處山清水秀，觀嘗她在其父親老木屋階墀上種滿了的花，其中就有這個品種，一看到這種花，就不由得你不產(chǎn)生一種愛的通感和情緒的重逢，我不由自主地將它買下了。另一盆是紫色的叫不出名字來，大概也是菊，身材娉婷，情態(tài)脫俗。

　　回家時在電梯里，遇到兩個鄰居也買了花，都說我的比他們買得實惠。應(yīng)了當(dāng)?shù)氐娘L(fēng)俗，新年大吉大利，花開富貴。到家后我把那盆桔放在一個高凳上，下面再用這兩盆菊擁著，一霎時金桔綠葉，紫萼紅葩便搭成了一個錯落有致的景觀，很有氣氛，顯了意氣精神。

　　那個下午我一有空便端詳著那一叢放在廳角的風(fēng)景。心情愉悅，有時想，一年開頭有個好心情，這日子就會象寫首七律一樣，下筆前便把氣韻情緒調(diào)動起來了，以后的起承轉(zhuǎn)合自會一氣呵成渾然成章的。有時又想想當(dāng)年的喜妹。那年也正是桔子輝金、黃菊溢香的時候，喜妹回家后，來信告知，說父母極度反對我倆的婚事，逼迫她嫁給一個鄰村的青年木匠。我自知胳膊扭不過大腿，只得放棄。當(dāng)時我就填了一闕《鷓鴣天》給她留作紀(jì)念。多年來她那盈盈的笑靨，俊俏的風(fēng)姿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我的眼前。2009年再遇喜妹時，她已然齒壑發(fā)疏，皺紋滿面，我下意識地垂下頭，不忍多看，而我也已年過七十，白發(fā)盈頭。我想她之視我的心情，也如我之視她。我們默默無語對視良久。喜妹喊了句芬哥，然后念出了那首舊詞：

　　對鏡沉思憶舊容，當(dāng)年兄妹愛情濃。山間攜手同除草，菜地并肩共打蟲。

　　悲命運，恨天公，山盟海誓已成空。今生無望成連理，惟愿宵宵夢里逢。

　　在那個大年三十的時節(jié)，看著菊，心中念著這首詞，心中便撞起了為她祈福的鐘，希望她年過得更好。轉(zhuǎn)念又一想，時光這個東西真像是流水，一些壞的事情會它給洗刷得越來越模糊，不至于讓人長期被牽累，而一些美好的事情呢，會因為濃重的感情色彩和想象、向往，經(jīng)過漫長歲月的刷新，在遙遙想望中變作溫馨的回憶與甜美的追懷，化為一個風(fēng)味獨具的亮點，放射出詩意的光芒。當(dāng)年我與喜妹的情緣便保鮮在我的詞句中，這個樸實的農(nóng)村姑娘，她永遠是那么清新活力，美麗得像含苞欲放的山茶花，讓人珍惜。

　　年飯后一家人正擁著老妻在廳堂里看春晚節(jié)目，而我卻獨自在書房里，拉著詩歌的手躺在一葉時間的舟上賞月，任舟下碧波蕩漾，任時空悄然運轉(zhuǎn)。只不過那月不是月，那碧波不是波，是一個叫做“年”的東西。我因讀屈子的《桔頌》而想起了那盆金桔，看到了金桔帶來的不僅是一片祥和瑞氣，還有她煥發(fā)出的獨立不遷的錚錚硬骨之神，正因為這獨立不遷、蘇世獨立、橫而不流的品格，而使這祥瑞多了一層莊嚴(yán)！桔，你雖然年歲不大，我把你供在家中就把你視作師儔了！我又因菊而想起了“人比黃花瘦”的詩句，內(nèi)心深處浮現(xiàn)出一幅悠遠淡雅的畫面，薄霧輕煙里，東籬菊花間，似乎隱隱有一位瘦比黃花、滿目愁意的紅顏女子的身影在晃動。這女子俗心無塵，愛意傍徨，她的裙幅在菊花間輕輕擺動，她的袖間縈繞著縷縷不絕的菊花香。她就是李清照，她就是那位在時光的流水中如落花一樣飄零的紅顏女子。一種憐意俏然萌動：清照，秋風(fēng)中的你，冷嗎？

　　讀著讀著，新年的鐘聲在天地間回蕩起來，那些美好的希望，那些美好的精神正排著隊從門外一個一個魚貫而至。窗外新年的焰火亮起來，天地間一片紫嘯橙嘶，新年來了！來的是一個嶄新的開始，一年新的變化。

　　下篇：送花記

　　剛過完春節(jié)，一眨眼又過了元宵。按新風(fēng)俗，新年的氣氛便到了尾聲，徹底落幕了。“這個年就這樣過完了！”老伴這樣嘆息著，不知是感到了時光易逝，還是覺得這個年過得人意差強。其實有感慨的何只是人。看看擺在那里的金菊和桔樹吧，她們低眉下目、滿臉愁容，紅銷香斷的氣象也跟著越來越打眼了。“感時花濺淚”，因而越看，她們便越感傷，說明花是有靈性的，花的靈性跟著人的情緒走。也許她們知道是我把她們接迎來的，了解我的惜別之情。才有了這番哀哀地慘苦愁容。

　　現(xiàn)在不少人家正忙著把過年擺的花住樓下搬著，垃圾坪里錦重重地狼藉了一地，清潔工們正忙著把那些花兒從盆里連根拔出，等候著垃圾車把它們運到郊外去處理。此時花魂空歸，倩魄群去，簡直就像將逝者送往殯葬館去一般。在這樣的時刻人有了如此感覺，花兒們也當(dāng)然更更傷情。

　　回想大年三十那陣，我把這幾盆花剛接到家里來的時候，它們一盆盆一朵朵無不嬌艷炫目無不各有姿態(tài)，無不花綻新紅，嬌葉凝碧，與其說她們像新娘，還不如天使恰當(dāng)。因為她們是帶著吉祥來的，是帶著神的咒語來的，是帶著新年和人們的希望來的。所以人們把她們安放在一個很有風(fēng)水的地方，虔誠地畢恭畢敬地呵護著，每天小心翼翼地用水潤潔著，惟恐凍著、傷著，惟愿她們的吉祥富貴照亮一個家、一棟房、一條街、一方天地。現(xiàn)在年也過了，花也萎了。祝福念完了。她們也就要被復(fù)員了被下崗了。等到她們被搬出屋子時，她們的身份、尊嚴(yán)都會降到冰點以下，赤橙黃綠化為冷淡悲慘。

　　我有些像林小姐那樣多情，想寫悼花詩，甚至也想來個葬花儀式。但轉(zhuǎn)念一想，花之來是因為春節(jié)，花之去，是因為春節(jié)過完，有緣起就有緣散。佛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又如電”，我卻沒有修出如此定力。不作如是觀，這花開花謝迎來送往的尋常事，便在心海中激起了狂瀾起伏。看著滿地殘紅藉藉，我總覺得人類是這個世界上最暴殄天物的。天道不仁這句話，要倒過來講了，是人視天地如芻狗呵。什么“淚眼問花花不語”，已是不可再在的情懷了！油然生起了“既然如此，何必當(dāng)初！”的感慨。當(dāng)我和老伴把花抬出去的時候，我喃喃地說著：“謝謝菊花，謝謝金桔，你倆用吉祥美麗伴著我們，為我今年的春節(jié)添加了新的意義和色彩，你們的靈魂歸去吧，適彼閬苑樂土，那里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jié)長青之草，隨時隨地都花團錦簇，五彩繽紛，你們將在那里永生！桔呵，你雖然走了，但你的品格卻是長久縈繞在我的生活中的，是我的心中一座端莊嚴(yán)肅的座右銘，你是我永恒的榜樣！菊呵，你也是一樣，你秋的豐神氣韻也在我的心靈上余韻裊裊，不絕如縷！你將把我人生的秋天點染得勝似春光！盼望你們年年歲歲蓬蓬勃勃地駕臨人間！我將年年歲歲迎接你們！”

　　年就是在花的照耀下過的。在南國的百姓家里，人和花在一起過年，過完年，人們就把花扔了，把春節(jié)也扔了，扔在早春的寒冷里，扔在冰冷的河水里，又向新的日子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