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耕者
有耕者自田野的盡頭脫穎而出。
耕者站在陽光里,陽光站在土地上,誰也不判斷他們的姿態是溫柔還是剛強。耕者真誠而清澈的眼睛里不止是耕牛、犁鏵、泥浪和傾斜的天!
犁尖串著一道一道波浪般的情思涌來,釋放田野春天的明媚。勤勞的耕者在大地上收獲一朵一朵的浪花,一寸一寸的激情,一聲一聲的詠嘆,多少希望用青春負托著激情,將土地濃郁的氣息從最深處帶來。
年輕的耕者打開長輩泛黃的日記,一抹饑餓的陰影,從頭頂橫切下來。于是,耕者的眼睛里有了深沉的顏色……走過每一個黃綠相間的日子,闖過每一次干旱酷暑。陽光沸騰的土地,耕者激動地放牧著一群一群的泥土,便有不絕的犁紋隨耕者的目光飄動。當振奮的汽笛和豐滿的金秋充溢耕者火紅的瞳孔時,耕者又一次默默地站在長輩長滿荒草的墳冢前……
2、掌上的紅桔瓣
陽光剔透,它們像一些目光望著你。我沒有說話。它們就是我費了好大勁想要給你說卻始終說不出的話。
對面,紅紅的桔瓣,捧在掌上。我的心也在掌上,你多秋的目光和我的心一樣微顫著可愛的紅潤,那是青春那是生命那是對純粹的渴望。一枚桔瓣,兩枚桔瓣,三枚,四枚,很多枚。多汁的生命盛開一簇美麗。讓你的目光涌動而來一陣陣愛撫,每一瓣桔瓣,都使我心懷充溢著一種徹骨的幸福。
我聽見桔瓣說,不問成熟不問前路,懷揣著夢中對你的情深,我日日以情絲的純潔擦洗著你思慕厚重的孤獨。
我還聽見桔瓣說,結在你必經的路畔。我早就把我一生的心愿悄悄凝聚。我只愿為你一點一點地甜蜜自己、紅潤自己。
那是你與我心靈的對語。風乍起,桔瓣滾動,一束反光打在我的掌心。我想去扶你,你軟語溫香,雙眸噙雨。
3、玉米
看著這把黃土,我的扎紅頭繩的女孩。
這是你的媽媽,她已經生了好多好多孩子,她變得疲憊、羸弱甚至身體的某一部分開始腐爛,生你的那個胎宮已風化為一枚葉子。你應該懷揣著它,無論你走向碾房,還是走向城市的高壓鍋。
這黃土啊,惦記著你,它把深深的夢一直延伸到我的筆下,我感到蚯蚓似的文字從我的喉部發芽,然后從筆尖臨盆。我起身遠望,一道又一道門柱上,一面又一面土墻上掛著你啊,孩子,在秋天的陽光下,多像是母親的臉龐。這臉龐都朝著一個方向,我看到荒野站起來,那些道路和墳叢也站起來,像坑坑洼洼的巨門在我身后關閉。
我雙手捧起一把黃土,揉搓、撫摸、端詳。
誰在叫你,我梳著紅櫻子的女孩?黃土?你的媽媽?還是我?看看這把土,我們都說,我們愛著她。然而我已經老了,我的雙腳離她越來越遠,她的聲息被另一些聲音淹沒,你能告訴人們嗎?孩子,我曾經是你母親最深沉的戀人。
4、黃昏
妻倚在岸石上,一會看看書,一會看看河。書中有人投河,她不知不覺地為他們惋惜。天漸漸晚了,像個垂落的葉子,漂在河面上。夕陽變得柔弱,酷似垂在葉子上的一剪殘梅。
妻呻吟了一聲,書中的故事讓她的心變得透明。天黑下來了,波浪卷去了書中的一切。妻站起來,風吹著她,她像是飄著。忽然妻聽到了夕陽掉在河石上碰碎的聲響,她面孔慘白,嘴唇鮮紅,臍部隱隱透露出蕭瑟之氣。
我說回吧,你大約已經被秋水所傷。
5、鑰匙
親愛的,能打開這門的除了我,就是你。如果還有另外一個人,一切就都變得不一樣了。這使我想起一個故事,說是夜半門鎖轉動的聲音驚起了酣睡中的夫妻,妻說:不好,我丈夫回來了。夫說,別怕,我從陽臺上下去。
我還聽說過一件事,夫妻結婚未久,夫出差沉船,喪身魚腹,身上帶著他們剛搬進的新居的鑰匙。從那以后,妻子總是在夜半聽見鎖孔的轉動聲,直到再嫁后換了一處新房,那鎖孔轉動的聲音仍然沒有消失。有一次,她于夜半起床打開門,發覺門的外面還有一道門,正是她原來房子的門;她剛要開門,那門卻自己開了,她看到一把鑰匙插在門上,亮晶晶地,像水洗過。她把那鑰匙握在手心,從此竟睡得很安穩。她終于忍不住第一次把這事說給丈夫,一向善解人意的丈夫說,這個可憐的人并不是想破壞我們寧靜的生活,而是他覺得他還拿著你的另一半生活,應該還給你。
親愛的,我很想成為她后來的丈夫,看著她將那把舊鑰匙交到我的手里。但是,你從未給我交過鑰匙,會有另外一個神秘的鑰匙流浪在外嗎?風,起風了,很像是海風。我暗暗發誓永遠不再乘船。為什么要穿越大海呢?大海的深邃會讓一枚小小的鑰匙永遠無跡可尋。如果那樣,還有一扇門該怎么辦?
親愛的,你說呢?
6、安靜的年
終于過了一個安靜的年。
在中國傳統意義上,春節是熱鬧、無忌甚至是放肆的,它給人與人提供了更多聚眾消彌人類寂寞的機會,它在某種程度上迎合了人類本性中消費攀比、縱情可恕、沉湎酒池肉林的所謂自由取向。這幾天,我們可以花天酒地、我們可以無所事事,我們也可以忘掉白天與黑夜、理想與追求、胃病與失眠……賣與買、給與予、來與往,無不達到人之所及的高度,把攢足了一年的金錢、怨氣、形形色色的情緒通過年的方式變成垃圾,在節后由環衛工人逐一打包拉走銷號。年,說白了就是人生旅程中的一個碼頭,把飄蕩了三百六十天的船靠在岸上,補一補帆,修一修槳,是為了下一個三百六十天,走得更遠,飄得更遠。
我們每年都在這樣過著春節,我們已經習慣了這樣過節。不這樣過節,反而顯得不正常。而我,今年就過得很不正常。
年前,世界上最疼我的外婆猝然離世,使得這一年正月與任何一年都顯得不同。外婆不“外”,在某種意義上等同于我的“內"婆,因為自小的拉扯與繞膝,給生于干部家庭的我生命底色上添上了濃濃的草根意識,自小隨她度過的童年鄉村生活,成為我生命家園的美麗回望。外婆教會了我博愛、教會了我樂觀、寬容,更重要的是教會了我眼睛向上,身體向下,更多地把目光和注意力投放到更底層更泥土的地方。所以,多年來,我雖喜歡像上帝一樣思考,卻更喜歡像市民一樣生活。因此,在我度過的好多個春節里,我都像大家一樣熱衷于杯來盞往,熱衷于拜年串門走親戚,熱衷于拋下一切,寬宥自己,做短暫的放逐。外婆的離世,臘月里幾日的守靈,讓我對生命有了別樣的感悟。又恰逢一句舌尖上的浪費,驚醒多少夢中之人,在神州上下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地與浪費、與揮霍說拜拜的運動。
這個年因此與眾不同。
終于過了一個安靜的年。除夕在路口迎風給外婆燒完紙,就陪著家人、陪著年邁體弱的父母聊著家常、聊著工作、聊著無關緊要卻貼心貼肺的飛短和流長,一臺春晚,一頓年飯,一掛鞭炮,就過完了這個除夕之夜,之后而來的正月里,自己作自己的主,吃飯,睡覺,看書,上網,沒有安排緊密的走動,也無聚會肆意的酗酒。一本賈先生的新作《帶燈》,一部常看常新的經典《魯迅作品選》,一篇篇不斷更新、神交互動頻繁的空間游記……都給這個年、這個正月打上了安靜的底色。
很喜歡作家王安憶的話,不過于追求效率,生活的本質在于我們都是處在過程之中。從前過年,人們說,年年過年年難過,是因為貧窮而難過,如今過年,人們說,年年過年年年煩,是因為富有而無聊。昔日楊白勞為女兒過年買紅頭繩的故事已經成了久遠歷史的記憶,但是喜兒頭扎紅頭繩的那種喜悅感恩之情卻在今天的時代如犀牛羚角般珍貴。其實認真想想,生活的最終目的無非是讓心慢下來,安靜著。年頭歲尾,辭舊迎新,難免不給自己來個清算,回頭望,在歲月的煙塵中,除了自己奔跑的身影和喘息的聲音,什么都沒有留下,安靜的年里,我沉淀自己的思想,我不明白為什么人人都要不顧一切加入瘋狂的競爭之中呢,為什么就不能以極大的自信與主流體系保持理性的距離呢?
安靜的年,別樣的幸福。想起時下流行的一個詞:微。微博、微信、微小說、微電影……喜歡極了這個詞,在這個貪大求全的時代,就讓我們吃一頓微宴,開一場微會,過一個別樣的微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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