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中學是一個依山傍水、風景秀麗的初級中學，它位于城鄉結合處，東面是挺拔青翠的烏龍山，山腳下就是學校呈階梯狀分布的漂亮校舍；清亮的烏龍河在校園西側蜿蜒而過。校園里雪松蒼翠、垂柳裊娜、蘋果嬌艷、山楂紅火，一年四季鮮花盛開（冬季開雪花），鳥雀鳴囀。校園門外金光閃閃的牌匾中有一塊就題著“花園式學校”幾個大字，但讓C中美名遠揚并不在此，而在它驕人的中考成績。

　　因而數年來，各個鄉鎮的家長都挖空心思把孩子轉到這兒來，一是圖讓孩子在這兒上初中能學個好成績，另一方面想讓孩子能直升縣一中，讀高中也能享受更好的師資資源。所以，很多時候班里能有五分之二的學生是外鄉鎮的，由于轉來的生源好，班里的優生就經常十有七八不是本街道的坐地戶，本地的孩子的父母大部分是失去了土地或保留少許土地的做買賣抑或賣手藝的，因精力有限，對孩子的管束就稍顯寬松了些。近年來，盡管縣教育局采取了許多措施防止鄉下的學生流失，但依然擋不住“一切為了孩子”的父母們給孩子轉學的咚咚腳步，每到開學伊始，提著大包小裹的家長、孩子絡繹不絕，有時上了兩三個周的課還有新生進班。

　　鄉下的孩子帶來了淳樸的氣息，勤奮的學風，但是他們的到來有時也帶來了讓老師們難以直面的尷尬，下面就聽兩段我的同事講述的真實的經歷。

　　一、“笨蛋”事件

　　小劉老師是學校里最年輕、最受學生歡迎的老師之一，她激情四射，總是能想出那么多鬼點子來激發孩子們的學習興趣，但又決不溺愛他們。學生對她可以說是又愛又怕。和她教一個年級時經常看見她的桌上放著插滿野花的玻璃瓶，那是愛她的學生課外活動到草場上采的。一次聽她在辦公室說，清晨她打開宿舍門，看見十幾個男生默不作聲地站在門前，地上下了一層小雪。原來頭天晚上他們在宿舍說話被校領導查到了，于是主動早起，來向她“請罪”的。看到這些，她說，我還能生什么氣？但是有一次，卻憋屈死我了，小劉敘述道——

　　有一個秦老師轉來的學生L，智力低下，幾乎問什么也不知，只會低著頭站著，一次碰到秦老師，我年輕啊，不知輕重地開玩笑：“秦老師，這么笨的小孩你還費心轉來干嘛？”秦老師也沒在意，說：“我哪知道他學習好賴？這是不知轉了幾道彎的親戚才找到我的。”這話，對著秦老師發發牢騷也就過去了。他成了我班的學生，我就得想方設法激起他的學習興趣。正好，開學不久，學校讓各班級劃分范圍清理一個暑假里長滿操場的的野草，盡管大部分是鄉下孩子，可現在的孩子多為獨生子女，哪個家長舍得讓他們干活？因此，不一會兒，有的孩子手就磨出了泡，開始喊痛，我讓他們到樹蔭下稍做休息，孩子們一哄而散，有的跑上了廁所，有的去商店買水，我注意到，L同學還在低著頭拔草，九月的驕陽曬得他大汗淋漓，我很心疼，說：“快休息一會兒，別中暑了。”“我不累，老師！暑假我常到地里幫爸爸媽媽拔草呢！”他的能吃苦打動了我，干完活回到班里，我狠狠地表揚了他，并決定讓他當勞動委員。我想，給他點責任或許會讓他產生學習的動力吧！果不其然，他除了班里勞動勇于帶頭、任勞任怨，學習也開始慢慢入門了，課堂上一些簡單的問題也常常舉手了。期中考試來臨了，他的各門功課居然考到及格，我在考后班里總結時，表揚了他的進步，我驚喜地看見他高高地抬起了頭，只是臉還紅紅的。之后，每逢課前到班溜達，我總看見他在悶著頭用功，他職責范圍內的事根本不用我操心，大掃除時總是分工得有條不紊，每次衛生檢查我班都名列年級前茅。我在班里表揚他多次，還讓同學用自做的小手掌向他樹大拇指——這是我班褒獎同學優秀表現的傳統。

　　轉眼圣誕節即將來臨，一天課前我在班里宣布，明天開班會時，讓同學投票選兩個前一段時間表現最優、對班級貢獻最大的同學，我將送他們圣誕禮物！全班沸騰了，都想知道我要送他們什么禮物。晚上回到宿舍，我找了兩個紅皮的雞蛋，輕輕敲破一個小洞，用細鐵絲一點一點把蛋液撥出，然后用水彩筆在蛋殼上畫上了憨態可掬的圣誕老人，這項工作足足花了我三個小時，畫完后我又用漂亮的紅絲線分別把彩蛋穿好，一切完工，我欣賞著自己的作品，有點自鳴得意，這時就是誰給我十元錢買其中一個，我也堅決不干。第二天，我小心翼翼地提著我的彩蛋到了班中，在同學面前亮相，同學們贊不絕口，紛紛露出了渴望的眼神。我讓他們按要求投票，做到公平、公正。投票結果出來了，有點出乎我的意料，得票最多的居然是小L同學，第二名才是品學兼優的班長。大約是因為L同學領導的幾次大掃除都為班級掙得榮譽吧。我尊重同學的投票，將我費盡辛苦做的兩個彩蛋發給了二位優勝者。我看到兩個得獎者驕傲的眼神，也看到了下面同學羨慕的目光，他們還未走回位上，周圍的紛紛伸出手：“給我看看，給我看看！”他們則寶貝得什么似的，生怕別的同學給弄壞了！之后星了兩天期，學生們紛紛回家過周末了。星期一一到校，秦老師便在辦公室門口堵住了我，質問道：“劉老師，你怎么能這樣？我轉的小孩學習不好，你也不能刺激孩子啊！人家家長打電話給我，說你給人家孩子發雞蛋，諷刺小孩是笨蛋！”天啊，六月飛雪啊！我簡直比竇娥還怨！又不是我點名給他的，那是學生選的表現優秀的獎品耶！何況還花了我那么多心思！

　　盡管秦老師了解真相后一再表示她將給家長解釋，可我的一腔熱血著實遭遇了冰激。這算是怎么一回事呢？明明給孩子鼓勁的舉動怎么就被家長想歪了呢？

　　二、“裸畫”風波

　　牟老師是那種做事沉穩的人，已經在教師這個崗位上奮斗二十幾年了，一直以來默默無聞、任勞任怨，為了給農村來的孩子增加點閱讀材料，她常把自費訂的刊物像《讀者》了、《故事會》、《小小說》等發給語文課上有優秀表現的孩子作獎品，以此激發他們學語文的興趣。她和藹可親，學生常常把她當作媽媽，有了什么煩心事啦常說給她聽，遇到了高興的事也愿意與她分享。她會遭遇什么尷尬呢？請聽她的故事——

　　今天開家長會，我遭遇了一件糗事！至今想起如鯁在喉。

　　班主任老師講完話后，讓家長與任課老師進行個別交流。許多家長過來找我，這個說，老師，我的孩子從來了以后，變得愛學語文了，每星期回家都說，俺班真好，所有的老師都好，特別是俺的語文老師，上她的課真有趣。那個說，老師，您幫俺督促一下我那個小孩的字，他就喜歡您，您的話他肯定聽。還有的再三再四托付我輔導一下她孩子的閱讀的。我一一應承著，這時，一位長得十分壯實、臉膛紅紅的女家長撥開旁邊的其他家長，說：“老師，我是W的媽媽，我有事找你。”W是一個特會學習的女孩，每次測試高居榜首，而且寫一筆好文章，因著她美麗的文字，幾次得到我發的獎——我自訂的刊物。這次期中測試，她考出了130多分的好成績，該不是她媽媽要感謝我對她孩子的鼓勵吧？我暗忖。家長們陸續走出教室，僅剩下我和她媽媽站在門旁，她媽媽口氣相當不友好地質問：“老師，我今天來就想問問你，你給我閨女兩個光腚畫想給她什么啟發？”我一愣，我這樣做過嗎？之后忽悟：我用自訂的《讀者》給學生發過獎品，莫非……？果然，問題出在《讀者》的彩色插頁上！望著家長憤怒的眼神，啊！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啊！我只能含糊道：《讀者》是一本不錯的雜志，那些插圖是藝術作品，我給學生書的本意是想讓他們擴大閱讀面的，忽略了插圖，等回來我找她談談，讓她正確看待。

　　我遭遇了尷尬，回到辦公室，大家紛紛安慰我。有的則開玩笑：心理落差太大了吧，本來覺得是在做一件功德無量的事，結果成用黃色引誘青少年了！有的則說，快去擺地攤把你的書賣了吧！我幫你用車拉去，一塊錢一本呢！我不覺得自己有多么高尚，從大學開始訂書，已養成了習慣。但書越訂越多，賣廢品吧舍不得，放在家里又堆積占地方，給學生讀讀還能發揮點余熱，這些農村來的孩子，不少家長供讀書已不易，是舍不得給孩子訂課外讀物的。想想自己小時候，沒有課外書讀，只好拿哥哥姐姐的課本讀的經歷，被個別家長誤解算不了什么，自己能為孩子們做點什么就做點吧，大不了再在引導上下點功夫。

　　之后，面對學生，我重申我的發獎目的，是想讓他們感受人間真情、領悟人生哲理、拓展知識視野的，并說，書中的插圖不管是雕塑還是繪畫抑或是工藝品等等，你都可以從中感受到美，即使是裸畫，也是美的藝術。如果在座的將來有學美術的，可能還要進行人體寫生，只要我們心地純潔、不生邪念，我們不但不會學壞，還可以欣賞美、創造美！學生們盡管在點頭，但不知是否聽懂。

　　在這個民風淳樸的小城邊緣，在C中這個城鄉交界的學校常常上映著類似的尷尬故事，老師們有時自嘲道：咱這兒狼不狼，狗不狗的，評職稱分名額了把咱們照鄉下看，給少分名額；等到考普通話、學計算機了又把我們當城里學校待，咳！牢騷歸牢騷，每當聽到家長殷殷的托付——“老師，你多費心，就是砂巴豆也得擠出二兩油來”時，他們又是一如既往無怨無悔、竭盡全力地不負重托。我想，他們也是我們民族的脊梁，正用他們博大的胸懷不計得失、去托起我們祖國明天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