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那天,相約女友去附近的橋陵。預備上山時,一棵普通的樹擋住了我們的去路,引起我注意的是樹枝上面系著幾根紅綢緞的絲帶,因而不由駐足停留片刻。
幾年前的暑假,和孩子觀賞過重慶有名的風景《一棵樹》。不知為什么,每見到這樣系著紅絲帶的樹,就會情不自禁憶起那段如煙的往事。如煙的往事要是浮上腦海,我便不能心靜如水。這次看著一團紅在空中飛舞,滿腹的悵然像是找到了突破口。
女友霞是我無話不談的朋友,我的心思她了解的十有八九。當我穿著短袖,靠著樹身,雙手合住,低垂眼簾虔誠地做著禱告時,她忙不迭地舉起了相機。這一幕被隨后而來的女兒瞧見了,她笑我,都什么年代了,還干這種滑稽的事?我說她永遠不會懂的。她說我不就是陳谷子爛芝麻的事情,也不看看何時了,記掛在心里有益處嘛!她以為我回首以前的心酸,在給自己的未來祈福。
霞嚴肅地說今天不為別人,純粹為了她。她頓時瞪大眼睛:“不會吧,為了我?為了我什么呢?”
“為了你,你媽媽下嫁給你養父,等哪天見到你“親老子”了,把這張照片拿給他,告訴他你媽從來沒有忘記過。”霞一副鄭重其事的神情。
“媽,我霞姨又欺負我!“女兒氣得胸脯起伏不停。
“這次的確是狼來了,不然我和你爸爸過了半輩子,怎會貌合神離,同床異夢?”我壞笑道。
女兒被我們半真半假的玩笑懵住了。“越來越莫名其妙了,你們亂說什么啊,我一點也聽不懂,難道我不是我爸爸的親骨肉?”女兒平時最不喜歡我們故弄玄虛的口氣和神情。
“那就用事實說明吧!不信你去驗血,要么做親子鑒定。”霞一本正經說。
“媽,你騙人!我親老子就是我爸爸,我爸爸也是我親老子,以后不許你們戲弄我,再這樣我可生氣了!”女兒胖乎乎的臉漲得通紅,剛才還樂顛的蹦跳,此時好像跟我們有深仇大恨似的。
“你的生日是國慶節,你媽和你爸的婚禮是春節,我的乖乖,你不足月,明白不?”霞更來勁了:“親的終究假不了!”
“我爸不會先上車后買票啊!”女兒只一會就恢復了神態。
“你哪方面像你爸爸?噢,有我的部分遺傳嗎?沒有吧!想知道真相,很容易,見到你親老子就能證實你的判斷了。”避過她,我故意給霞擠眉弄眼。
“媽,你得為你今天的話負責!你再和我開刷,我真不理睬你了!”女兒動怒了,昔日對我的友好和尊敬蕩然無存。這刻的她,完全像只暴躁發威的小老虎。
“好了!不浪費唾沫了,我們在樹下涼會。”我揮手示意她和霞的女兒先行一步。
天氣悶熱,多數游人都脫了外套。霞喝了口水,問我“他”的家庭幸福美滿吧?
“精神狀態良好,物質能差點,不過對他來說,這個不是主要。妻子通情達理,善解人意,兒子乖巧,聰明,他此生倍感意足了!”提起他,我心里隱隱有一絲難過,更多的是甜蜜。不僅僅是我在他家生活過半年,他曾給予我諸多的照顧和關愛,還因為他的母親對我像待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呵護,體貼。所以這么些年,他們母子的溫情無時無刻不慰藉著我受傷的心靈——直叫我沒齒難忘。
“有女兒你也應該知足了!一切都是命,我們無法抗拒,也抗拒不了。其實上天冥冥中安排好了的,那次重慶回來你不是如愿以償見到他了嗎?”霞為我感嘆,同時也為我們的別離揪心。
“得知他過活的很好,我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如果這輩子他不婚娶,我的良心會一生不安。”我望著不遠處的山,出神發愣。
“奇跡,這就是你給他的奇跡。對了,你的腳傷好了沒?”霞上次來時,我的腳腫的連鞋也穿不上。
“醫生說凍傷到骨頭里了,再不加以治療,每年冬天必犯三五次!”我趁此脫了鞋,伸給她欣賞。
“快到母親節了,是不是想起你那過路的‘假婆婆’了?”霞撲哧一笑。
“真假無所謂,關系怎么處全在于人的善念和心態。老天爺讓我做了一程她的女兒兼媳婦,無論是痛苦還是欣慰,我都將刻骨銘心。”
我不顧體統,脫下襪子,撫摸著自己潰爛的腳趾,說:“除過在她家那年沒有凍傷過,以后連年復發。夜里呢,我靠在窗子,捂緊被子,她卻顛簸著小腳,彎腰在地上添柴燒炕,白天,讓她兒子陪我坐在火爐旁。一日三餐吃的變樣飯,買的零食母子舍不得,全留給我。重活臟活搶著干,輪到我做,完了。你說,這樣的女人,即使不是我的母親,不是我的婆婆,僅憑這點,我不該將她印在我的心田?不該為她的子孫許下一個小小的心愿嗎?”
“人家都不珍惜親的,哪里還有心情顧及假的?也就是你這樣多情的人有這閑時間!”霞不免嗔怪我一番了。
“誰讓老天給了我這一段緣呢?”我笑了。
“那你怎么不跟人家兒子?”霞明知故問。
“說來說去,還不是為了那個小不點?”我指著半山腰的小家伙:“瞧瞧,她們多可愛。
不做母親不是完美的女人,若是我沒生育能力,這輩子也算認了。可我人在他身邊,心也會走的,這樣的婚姻又有什么意義?更何況是感恩?但愿我的處境他能體會,我想,他不會恨我太多——他自己有了兒子啊!”
“你許怎樣的愿他就還怎樣的愿,往好處多想想……走吧,趕上小家伙,把她們的童真留在相冊。”霞站起來,拍掉褲子的灰塵,又補充一句:“再給你來幾張,高興點,別哭喪著臉,讓他發覺你不開心,他也快樂不起來的。”
盡情地瘋玩,下山時,太陽已經快西斜。特意朝那棵樹深情地作了個揖,算是和我的私情告別。
女兒一路興致不錯,上了回家的車,卻有點悶悶不樂,還有丁點心事。
“寶貝,怎啦?”我拽了拽她的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能告訴我,你和我‘親老子’怎么認識的嗎?”她猛不防吐出這么一句。
“我失戀的那個夜里,做了個奇怪的夢。夢中的自己傷痕累累,奄奄一息,忽然,我像長了翅膀,輕飄飄的飛到了一個花草叢林,蝴蝶追逐、蜻蜓嬉鬧,有山有水的仙境。我感覺自己好累,也好冷,就想躺在有陽光的草地上休息會。正要找周公,河里清澈的水映出我的影子。反正口渴的厲害,喝口水再迷糊不遲,于是,拼著力氣爬到河邊……那水冒著熱氣,一定很甜吧?保準能溫暖我的病體。我匍匐在地,湊過嘴,可我瞬間被一股好聞的氣味暈倒了。等我有了知覺,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婆婆聲聲呼喚著‘姑娘,姑娘,醒醒吧……’。我忍著疼痛,四周掃視一遍,結果令我大吃一驚,原來仙境不過是我的幻覺!面前的我身處木屋,幾乎沒有擺設,一張炕,一口鍋,一個火爐就是全部家當。屋外更是貧瘠的沒法說,甚至地里連莊稼也不長。據老婆婆說,她有七個兒女,六個都在外面安家了,如今只有她和小兒子守在這里相依為命。我若是不嫌棄貧窮清苦的話,可以長期住下來。”
“你怎會做這樣的夢?簡直是天方夜譚!是否為了你那半成品的小說,枉費心機虛構的啊?”她搖頭擺手了,我也想就此打住。然而,她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繼續吧,我不是半途而廢的人,洗耳恭聽。”
“她的兒子很平庸,按我的條件,絕對不會瞄上他。他們母子也心知肚明。只是,我不明白她們為什么還要收留我?人言可畏啊!她兒子不優秀但也不遜色,娶不下大家閨秀,至少娶得起良家婦女,為什么他總是一口回絕呢?她們收留我的時間越長,他的婚事就越沒著落。”
“人家是客氣收留,可你就不客氣地住個長年累月,不預備做人家兒媳,怎來怎回去,干嘛老賴在她們家?”女兒一針扎在我胸口。
“我失憶了。走出門,想不起自己從哪來,天地之大,也沒有好心的人家容我。村里的蜚語流言來勢洶洶,且一發不可收拾,他不得逐漸排斥我,疏遠我。而他越是這樣冷酷漠然,我越萌發了跟他的念頭和決心。先來時,老婆婆極力撮合我和她兒子,當我動真格了,老婆婆卻極力阻擾。”
“除夕夜了,我們三個人圍著火爐,吃著餃子,我鼓起勇氣說出了我的想法。老婆婆默不作聲了。他竟然流下了淚水,擁我入懷……那晚,我的身體不再冰冷,有他結實寬厚的臂彎,我還怕什么刺骨的寒風?蠟燭吹滅后,他才對我道出實言。他的老婆就是因為沒有孩子才離開他的,世上沒有女人能邁過這一關,我肯定也不例外。三年來,他在苦苦掙扎,他不能毀了我,盡管他愛我勝過愛他的前任老婆,但他不想我跟著他受天大的委屈。他母親整個冬天打探了附近的所有村子,不出意外的話,過幾天元宵節會有人認領我。身體的傷恢復的差不多了,而他想讓我養好腳傷,春暖花開了再走……”
“哼!那與我有什么瓜葛啊?”女兒立刻如釋重負。
“我沒有什么東西可感謝人家。走之前,我說,我不是欠別人一絲一毫的女人,哪怕用我僅有的報答,也算了卻、償還這份人情債。從女孩成為女人后,我還對他說,如果真愛我,找一個女人結婚生子吧,說不定奇跡會出現。”
“我就是這么被你‘帶’來的?你自己那么隨便,還對我不負責任!”她的眼睛再次瞪得像銅鈴。
“故事嘛,就要虛構的離奇,做一下犧牲未嘗不可?”我扭過頭,看著窗外的景致。
“你的太邪門玄乎,我幫你修改一下。”她抓耳撓死,思慮了半天說:“你不讓自己遺憾,就跟了我爸爸,有了我后,你愧疚不已,所以時常想念他。更多時候在想,我要是他的孩子就好了!這才和霞姨逗趣說他是我的‘親老子’,可惜哪,他不是!”
“累了,休憩會。”我拍著她的肩膀,試圖哄她入睡。
“老婆婆呢?她兒子后來究竟怎么樣?”女兒不聽完是不罷休的。
“你滿一周歲后的那個飄著鵝毛大雪的冬天,她走了,走的極其平靜。下葬她的那天,我記得很清楚,是她兒子三十歲的生日。”我面無表情地說。
“再后來呢?”女兒的好奇不減。
“他娶妻生子了。這個暑假,他兒子面臨中考。”我收回了我的目光。
“你的情節很震撼,也很精彩,當你的主角十分樂意。但是,最好提前注明,如有雷同,實屬巧合,我只信你那十分鐘的許愿是真實的。”說完,她拉上了玻璃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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