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父親講,我的故鄉在藍田白鹿原上,站在老家門口,低頭是鯨魚溝,抬頭是終南山。上世紀三十年代家道敗落,爺爺奶奶領著五個兒子,推小車挑擔子下了白鹿原。渡渭水,過富平,走蒲城,住古廟,賣了兩歲的五叔父。大伯、父親給人家當過小伙計。故鄉的過年是在辛酸的人生路途中。
上世紀四十年代初,祖輩在耀州火車站開“天義客棧”維持生計。耀州藥王山老道是爺爺的故友。爺爺意外去世后,便安葬于藥王山二臺子。解放前一個晚上,三叔父從富平竇村堡小學隨人東渡黃河去了山西西北軍政大學;在耀州中學讀書的舅父、四叔父去了老區馬欄,北上延安。保長領著帶槍的人到家里搜查叔父們的去向,外婆拉著他們的衣服說,我還要向你們要我娃呢。父親也改名換姓躲到三原。故鄉的過年是在父離子散的兵荒馬亂中度過的。
后來,全家定居三原,住的小巷是于右任曾走過的小巷。古龍橋畔有我童年時快樂的回憶,三原是我名副其實的故鄉。外婆家在耀州,小時常隨母親去看外婆,山水環繞的小城牌坊錯落,民風古樸。巷道家家門前清泉流淌,小院里有小腳外婆的呵護聲。年節時與表哥表弟騎在大門前的石獅上,高蹺子社火就從門口走過,劉海戲蟾、天女散花,芯子上的人比房都高。我初中畢業后,到耀州梅七線修了兩年半鐵路,在寺溝洪水中搶險撈圓木。去藥王山看望爺爺。聽老人講,耀州出了大畫家范寬,我便癡迷上畫畫。1972年從梅七線考上省藝術學院。那時,外婆已去世,每年我回故鄉三原過年。夢幻中的故鄉藍田至今沒去過。耀州的故鄉有我童年的幸福。
三原的大院是大家共有的,有大伯、三叔父、四叔父。雖然都是老廈子房,但院里花香果甜,蝶飛鳥啼。院子寬敞得能騎自行車。過年時天南海北的游子都趕回來,奶奶臉上便開滿花。現在家里仍保存著一幅三世同堂的合影照,還有周恩來總理在北京接見省戲曲劇院演員和四叔父的大照片。三叔父曾在金銀花飄香的老屋寫過書;四叔父在凌霄花樹下夸贊過母親做的面條。溫馨和睦的大家庭讓人懷念。文革時大門口的門墩石獅子被人砸掉了頭,三叔父也遭受批斗。
最有意思的一次過年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那時,老家大院將城壕延伸成后院,有房有樹有竹,是讀書的優雅地方。過年城內彩花滿天,爆竹震耳,貼門神,祭灶神。母親抱來一捆蠟燭,讓兒孫們一根一根從前院地上插到后院,點燃的蠟燭黃龍般游動在院子里,房、樹、人、貓都被映照得通紅透亮,這是母親最開心的時候。三十六根蠟燭寄托著母親對生活的希冀!對兒孫的祝福!對先輩的感念!年夜老少圍坐在火爐旁,看電視,吃糖果,包餃子。孩子們都會得到紅包,雖只有幾元錢,仍會高興得手舞足蹈。故鄉過年的親情誘惑著漂泊在外的游子,心中有了故鄉,過年才有味。
2000年以后,父母相繼離世。我便極少回故鄉過年。如今,院里老廈子房全拆了,父親栽的兩棵五十歲的桐樹也砍了,前院后院花草樹石全沒了。住在院里的叔伯弟兄各自蓋起了三層小樓。唯一留下來的只有那兩個被砸去頭的門墩石獅子,它們是老屋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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