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堿神奇般地悄然消失,整個村子里里外外旮旮旯旯找不到它一點點蹤跡;上學讀書蔚成風氣,人才濟濟;數(shù)十家童車廠、兒童玩具廠、塑料制品廠、電動自行車筐座廠、模具廠如雨后春筍;已被列入美麗鄉(xiāng)村建設省級重點村,群眾生活水平居全鄉(xiāng)之首……這就是我現(xiàn)在的故鄉(xiāng)——平鄉(xiāng)縣九曲村??吹饺缃竦倪@一切,許多久居外地上歲數(shù)的人都會生出一種浴火重生之感,無不為之驚愕,無不為之贊嘆。但同時也無不把記憶一下子拉回到上個世紀七十年代以前,昔日那鹽堿、窮困、衰敗的故鄉(xiāng)便清晰地浮現(xiàn)在腦海,苦澀的滋味久久揮之不去。
故鄉(xiāng)地處黑龍港流域古漳河西岸一個小小的農(nóng)村,我從兒時到少年都在這兒度過。上世紀五十至七十年代時,到處是一片片白茫茫的鹽堿地,到處是淋鹽的池子,到處林立著大小不一的鹽土圪垯。最大的一個鹽土圪垯足足有兩層樓那么高,小時候都把它當作山經(jīng)常去爬。重度鹽堿地里寸草不生,像是剛剃了頭光禿禿的。偶爾有的地塊只有稀疏的一簇簇半尺來高的毛蘆草和長長的紅荊條在風中抖動;低矮的土坯秫秸頂平房和內(nèi)坯外表磚混合結(jié)構(gòu)瓦房的堿腳(房根基)被鹽堿侵蝕不斷一層一層地剝落著……
村東古漳河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可在當時“興修水利”號令下在原址又開挖了一條新河,而且還人工打了不少機井。原以為用井水河水灌溉能夠把鹽堿追下去,但是事與愿違,土地越澆越堿。播下的種子苗老是出不全,于是就再播補再播補,最終還是一片有苗一片無苗。就是有苗的地方也是稀稀拉拉蔫拉巴嘰的,村里人管這種地叫“花狗臉”地。說起鹽堿的威脅那叫厲害,像魔魘一樣始終伴隨著莊稼的一生。鹽堿地里的莊稼最怕下小雨,因為小雨正好把鹽堿淋到莊稼根部。有的禾苗已長出一尺多高,看上去還算精神,可一場小雨禾苗就枯死了。甚至有的小麥已經(jīng)抽出穗了,也能被一場小雨扼殺??粗緛碛惺斋@希望的小麥夭折,人們傷心極了。因為鹽堿莊稼產(chǎn)量很低,小麥畝產(chǎn)只有幾十斤、百十斤,即使不怎么鹽堿的地也不過能收一百多斤。因此,糧食長年不夠吃。好多人為了填飽肚子,用手推車載著小麥到周邊縣換成玉米或者紅薯干,好多維持些時日。盡管這樣有的戶還是不夠吃,無奈只好外出乞討。
說到房屋,不像山里人建一座房屋能住幾輩子,而我們那兒每一輩人都得修房蓋屋,就是因為鹽堿。蓋房時為了防止潮氣和鹽堿往上浸蝕,都要先把堿腳的臥磚砌成五十至七十公分高,上面鋪上一層厚厚的堿草——或是麥秸,或是蘆葦稈或是高粱秸稈,然后再接壘土坯或者表磚加土坯。有錢的人家在臥磚之間再加一兩層油氈。就是這樣的房子用不了幾年功夫,堿腳就開始冒白堿了,再后來就開始掉皮掉渣了,十年二十年不少房屋的堿腳就變成了凹凸不平的模樣,有的房屋下面還會堿出一個大坑。到了這種地步就會有坍塌的危險,這就必須找人挖補換上新磚或新土坯,這叫包墻。房屋地一般人家都是土屋地。比較講究的戶用膠泥鋪地。如果有一段時間沒人住又沒人掃地,屋地就會長出厚厚的一層白堿毛,像雪又像毛毯。
井水是咸苦的,機井若打得淺,水也是咸苦的。想吃甜水就要到村西北一里多地唯一的一眼甜水井去挑。打水還需排隊,因為鄰村的人也在這口井等候。那時家家都有一個大水甕半埋在院子里,一連挑幾擔灌滿,這樣可以連續(xù)吃幾天,不用每天去挑水。喝水做飯用甜水,洗衣服等用苦水。洗衣服放多少洗衣粉也不起沫,很不容易洗干凈。洗頭沒有洗發(fā)液,就用肥皂或洗衣粉。我記得有一次用冷水洗頭打上肥皂,皂液粘在頭發(fā)上怎么也洗不掉,最后還是用洗衣粉洗才洗掉的。
至于那時人們的衣服,基本上都是自家紡織的粗布而且色調(diào)單一。男人穿的是白色、紫花色、灰色和黑色搭配的衣服。人們自己動手染布,把白布用膠泥水染成紫花色布或用椿樹葉染成灰色布。唯有黑色布是買來的黑染料染成的。女人的衣裳花樣多一些,她們用多彩的紡線織成綠色條紋、藍色條紋、紅色條紋或方格的粗布,穿起來也蠻好看的。由于勞動強度大,磨損快,衣服的屁股處、肩膀處、膝蓋處、胳膊肘處常常要打補丁。襪子更是補了又補,實在不能穿了才舍得扔掉。“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這話說得一點兒都不假。
由于鹽堿土地貧瘠,光靠土里刨食不能解決溫飽問題和日常生活所需的零花錢問題,人們便把目光投向了三個能夠幫助養(yǎng)家糊口的掙錢門路:拉大鋸、紡土布、淋小鹽。每年到春冬兩閑時,男壯勞力外出拉大鋸,婦女在家紡織土布,然后拿到集市上或外地去賣;還有一部分人淋鹽淋硝。大概從上世紀七十年代初開始,生產(chǎn)隊集體建起了掛面坊、油坊。以后又陸續(xù)搞起了焊條等副業(yè)。
窮困不僅制約著人們的生活,也殃及了牲畜。當時一個生產(chǎn)小隊也就六七頭牛、兩三頭驢、兩三匹馬。由于缺少好飼料,大多很瘦弱,夜里招呼人們到牲口棚抬牛抬馬那是常有的事。牲口就怕臥倒自己站不起來,尤其是馬。一旦馬臥地不起,那它就是患病了。如果人們抬它都抬不起來,那就說明它離死亡不遠了。因為牲口少,遠遠不能滿足生產(chǎn)勞動的需要,也就只好用人力代替畜力。我十六七歲時曾經(jīng)和大人們一起拉過耬、拉過耙……
因為貧窮,很多孩子只能上到小學畢業(yè)甚至小學還沒畢業(yè)就輟學了。初中生、高中生在村里可以說是廖廖無幾。對此,我是深有體會。一九六二年我考上了縣中高中班,本來是件高興的事可高興不起來。發(fā)了錄取通知書沒去報到,老師騎著自行車到我家動員我,還是沒上成學。因為實在拿不出學費、書費和生活費。為這事我沒在父母面前掉眼淚,可是有多少次晚上卻把枕頭濕出一片片。心里那個痛,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就是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窮困的狀況始終改變不大。我感到絕望了,心想這樣的苦日子何時才是個頭?一定得想辦法逃出這個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恰好老天賞賜了一個機會——一九六四年邢臺師范學校招收往屆初中畢業(yè)生,而且學費、生活費等全由國家管,自己不用掏一分錢,何樂而不為呢。于是我抱著希望,懷著對今后美好生活的無限憧憬前去報考,結(jié)果被錄取,從此我離開了家鄉(xiāng)。
上世紀七十年代以前的故鄉(xiāng)已經(jīng)在人們的視線中徹底消失了,但是無論怎樣歷經(jīng)歲月的打磨那種刻骨銘心的記憶是抹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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