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母親”這個詞匯,我已經是很久不去觸及了,不是不想,是實在找不出一個合適的理由去重啟。九年了,這份極其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我已經不知道該怎么去表達。每每卡殼時,救場的總是一串長長的略顯尷尬的省略號……
母親生我的時候,是在悶熱的夏天,農歷的五月初,提前了一個月,所以我是早產兒,美丑暫且不論,只一個字:小!姑姑來看,一掀小包被……
“這有兩三斤?能活就不賴了!”
母親說,我那時真是太小了,嘴巴就像個鈕扣一樣,連奶都吸不動,只會哭,不停地哭,就像那個夏天令人討厭的蟬鳴一樣,沒日沒夜,膠著而又清晰。我就這么哭,哭過了日,哭過了夜,哭累了蟬,哭謝了夏花……好像把一輩子的傷心委屈都交給了這個夏天。終于,我止住了哭,就在夏走的時候。我跳躍式地轉變,反而讓家里的人不自在了起來,因為他們已經習慣了我的哭聲,特別是我的母親,她甚至擔心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又摸頭,又量體溫的,還好,除了小,一切正常。
后來我常常會想,那林黛玉是為情人還淚而來,我便是為我的母親還淚而來,淚盡了,陽壽也就該盡了,而我一直活的這么健壯,那必定是母親將她的壽限都折給了我,她的離開也許就是為了給我這個先天不足的小命氣兒續命。所以,我比林黛玉命好,她,瘦的太久,所以活不久。而我的母親,不舍得我瘦太久,所以我會活很久。她,太心疼她的小不點兒……
對于命理,我從來都是不信的,而這一次,我信,信的很徹底,而這命,母親給我的也很徹底。直到后來她走的時候,也是在夏天,也是在農歷的五月,只是在月末,也是那么悶熱膠著……
母親生在1949年,屬牛,家中排行老大,一生勞累命,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但是母親生得又極美,長身玉立,明眸晧齒,而且聰慧異常。兄弟姊妹中,數母親最為出挑,曾有算命的說母親若為男子,便是了不得的人物。
那一年夏天,母親無比遺憾的結束了小學學業,止步初中,考試都沒有去參加,這無疑成為母親一生都難以磨滅的痛。又是夏天,又是農歷的五月……
“嬸兒,以這孩子的材料不去考試,太可惜了呀!無論如何都叫她去參加!”
“考上也不叫她上,家里姊妹這么多,沒人上工掙工分,她是老大,得干活掙工分哩!”
班主任、校長親自到家中,試圖說服外婆,但,沒有成功。兩個儒雅的年輕人,只無奈的搖了搖頭,連說:可惜了,這么好的苗子!
后來,聽母親說,經常在夢中都是上學的場景,每每哭醒,都是因為不能在上學了。可是,我從來沒聽到一丁點兒抱怨的意思,母親一直都是這樣,痛,只愛一人獨撐,不愿意去怨恨任何人。有什么辦法呢,生在那個非常年代,很多事也不是她能左右的了的。所以,外婆的固執,母親能夠理解。母親在幼年時代便遭遇文化大革命,她的爺爺被劃為富農成份,和地主僅一步之遙,要知道,在那個特殊時期,成份決定著很多東西,比如:前途、婚姻。在成份面前,聰慧根本為前途起不到任何作用。同理,母親的美貌在成份面前一樣黯然失色……美好的年華,也因成份被質疑被擱淺。相親的有當兵的,當看到母親的第一眼時,便滿意的不得了,但得知是這樣的成份后便連連搖頭,直呼不敢。與父親的結合,母親是一萬個不愿意,她寫幾大頁的反抗信,哭,鬧,不吃,不睡……但又能怎樣呢?外婆嘆著氣勸母親:“葉呀,誰叫咱成份賴呢,就這樣吧!”
父親脾氣暴躁,頭腦簡單且又老實唐突,與母親的細致謹慎、溫柔婉轉格格不入,他們站在一起,就不像是一個世界的人,永遠都不在一個頻道上。說實話,無論相貌談吐,父親哪一點都無法與母親相提并論。父親摔碟子打碗的情景充斥著我和哥哥的整個童年時代,哥哥心愛的收音機也被他摔的粉碎,母親因此被氣下了病,每每犯時便吃不下飯,整夜失眠。
母親的奶奶,也就是我的老外婆,心疼自己的大孫女,氣的大叫:“和他離婚!和他離婚!”可是,哭過之后,母親仍和平日一樣平和謙卑,因為還有我和哥哥,她怎么舍得她的一對兒女沒人要,沒人管。
我和哥哥之間差了六七歲之多,父母也只有我和哥哥倆孩子,其實那時候還沒有實行計劃生育,哪一家不是四五個,五六個的生!所以我們家只倆孩子算是比較稀少的。其實這是有原因的,我的奶奶在母親沒過門時就去世了,母親一進門就沒幫手,還得上工掙工分,還得帶孩子,辛苦可想而知。而父親又是個不管事的人,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一點也不心疼母親,朋友一叫,騎上自行車就走,天南海北地逛,家里的一大攤子事兒都扔給母親。母親能有什么辦法呢,再苦再難自己伸伸脖子全咽下去,身邊還有倆拖油瓶呢,能往哪兒去呢!
母親雖然婚姻不好,但從來不在外人面前表現出來,所以人們看到的永遠都是一個和風細雨、知足常樂的漂亮女人,而不是一個滿腹牢騷的怨婦。母親的語言天份極高,一句平常的話,一經她口,便會顯得格外動聽!哥哥因為淘氣,上學期間總是被叫家長,只要母親一出馬,什么事兒那都不在是事兒了。連哥哥初中時的校長都連連夸贊母親:人家躍軍媽說話真是中,滴水不漏!
哥哥和我都遺傳了母親的高個子,母親1米68,哥哥1米81,我1米71.5,一家子都是玉樹臨風,除了父親是個中等身材。因為身材過于修長瀟灑,哥哥在初中時就被同班的一個女生喜歡,好像長的還不賴。突然有一天,這個女生捧著一張自己畫的畫就跑到我家去,當時哥哥不在家,母親在家,這個女生羞答答的把畫塞給母親,紅著臉說:“祝躍軍同學生日快樂!”母親一瞅,這畫的還是個仙女兒。對于這件事,母親并沒有發怒,而是就把它當作一個生活中的小插曲,不動聲色的就讓它過渡了過去,并且還給哥哥開起了玩笑,說這仙女兒畫的還怪好看哩,貼咱家灶火墻上吧!所以這件小事就在母親略帶喜感的處理之下不了了之了。
仿佛母親的一切都離不開我和哥哥,她這一輩子就是為了兒女而活,尤其是我。說我像林黛玉,也還真沒屈說,不是身材,而是身體。由于自小體弱,我一到冬天便咳嗽,母親便帶著我跑遍市里的各個醫院,各種檢查,各種化驗,全都正常,西藥,偏方我也是吃了一個遍,還是不好,大夫說,她也沒啥病,就是底子太薄弱了,好好養著,長大點兒不用看自己就好了。
是的,我大了,而母親還是那么不厭其煩的為兒女操勞著,洗個碗的活她都不舍得讓我做。
終于,那一天還是來了,是哥哥打來的電話,母親由于勞累突發心梗,沒有任何征兆很平靜地離開了,一句話也沒留下……
憶了這半日,筆尖劃過的已是九年的時間,光陰的縮寫是將思緒無限地拉長,我累了,不想再寫了,母親,隔世安好,我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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