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時候母親是那條街上最漂亮的女人。而母親最珍貴的品質遠不止是她的漂亮,她那種本質的勤勞仁慈和對生活的達觀才是讓所有認識她的人尊敬和景仰的地方。
文革期間,父親被打成走資派,天天遭批斗,一家人沉浸在一種極度壓抑的氣氛之中,那時我們已經是九口之家了,可母親一如她解放初期任秧歌隊長時一樣,從來走路都是一邊走一邊唱,遠遠地,聽到歌聲就知道母親來了。那個時候,不論心里有多苦,在我們面前,母親都是樂觀而自信的。
記不清什么時候,爸爸從鄉下回來,帶來了一株月季花,母親把它栽在破漏的伙房旁邊。第二年,爸爸又找來了芍藥花和牡丹花,母親也不知從那兒弄來臺花、黃菊花和秋菊花,加上我從學校找來的韶花和指甲花,母親的花園就初具規模了。我不能懂得母親的全部心思,那時我才十歲,但我受母親的影響,我上山砍來樹枝細心地把花園護上柵欄,三天兩天地給花園鋤草除垃圾。供銷社已經開始賣尿素了,我不時從尿素門市的地上掃些氮肥來給花們補充營養。于是,在那條小街的入口處,在那個人人瘋狂搞階級斗爭的日子里,在那個破“四舊”破得只剩下語錄歌曲的年代,我家伙房外的小花園,成了鎮上的一個靚點,成了我兒時對色彩的最美好的記憶。
最忘不了的是那株月季,一年四季,盛開不敗。清早起來,老遠就聞得到她的清香。曾聽得有人對母親開玩笑說,你家花開得那么艷,怪不得有那么多漂亮女兒(我有五個妹妹)。而在逢集那天,常常有農村婦女來那株月季花下,偷摘花蕾,據說,月季花蕾可以治不孕不育癥。
那個時候,難得縣城的來鎮上照一次像,那年夏天,我們一家在花園前照的合影就成了今天的傳家寶了。
后來,與我家隔壁的揚家,還有和母親一起工作的田家和劉家都來我家移花,于是,供銷社家屬宿舍房前就出現了一長排花園。每到春夏二季,那種爛漫和艷麗,在那個沒有音樂沒有美術的文化大禁錮時代,真可以說就是我和我的妹妹們還有鄰居們唯一的除吃飯穿衣之外的精神享受了。
那是母親在那個極端困難的時代給孩子們心靈深處留下的美好記憶,她是五彩斑斕的,是馨香高雅的,而且更可貴的,她是由母親和我們用勞動自己創造的。
文革結束后,母親離開了那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鎮,我們七兄妹也各奔東西外出謀生。當有一天我從工作的城市回鄉下看望母親,一進大院子,老遠就看見院壩右邊花圃里各種盛開的鮮花,我徑直大步走過去,叫一聲“媽媽,我回來啦!”因為我知道,有鮮花的地方,就是我母親所在的地方。
母親離開我們之前的幾年,她的花圃里品種越發多樣,有些我都叫不出名字來,有海棠,有竹節梅,甚至還有木本的石榴和芙蓉等等。
母親一生清貧、勞苦,即使在可能第二天就揭不開鍋的那些日子里,仍然愛花賞花。今天的我,與她比較起來,對生活的豁達和樂觀,也是自愧不如。
四十年過去了,現在回過頭,看看母親那絢爛的花圃,其實盛滿了兒子童年無盡的美好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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