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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屋左檐角上的第一塊灰瓦開始松動,終于在熬過許多個陽光充足的午后,掙脫了土屋的束縛,重重地摔打在院落內。落第的一瞬間,瓦片的四肢百骸立刻化為一小撮揚起的微塵和滿地的殘片碎渣。
這是土屋老朽坍圮的最明顯的信號。
村落里許多的土屋都已經消失了,連一片荒蕪的遺跡都沒有殘留。土屋一旦老去,命運是可以想見的。先是將屋檐的灰瓦逐行拆去,接著把土屋的梁柱從屋頂扔下,然而是將幾十公分厚的泥墻栓上幾根粗壯的麻繩,請村里的壯勞力把土墻拉趴下,最后就是清理土墻下鋪著的大石頭塊。
一套程序下來,只消一個上午的時光。
當看慣了土屋們老去毀滅的戲碼,我會像父輩那樣蹲坐在土屋的牛槽上,花上好長時間來思考土屋的誕生。正如一個在寒冷的冬季待久的人,厭倦了萬物凋零,更期待春風剛吹綠,把生靈喚醒的景象。土屋在落成一剎那,必然也像春風般驚醒了周圍存在的生物,給荒涼的土地上帶來一股頑強的生氣。
村落的打麥場前橫亙著一條微波蕩漾的汪。在蘇北老家,人們習慣把靜態的、富有生活氣息的類狀小湖泊的河流稱為“汪”。老人們在汪邊大槐柳下納涼扯閑篇的時候說過,這汪是取土蓋屋的地方。祖父輩們逃荒避難至此,就近取土,將挖出來的土,活上麥子的碎秸稈,調成厚重濃稠的泥,在荒無人煙的土地上,蓋起了煙火裊裊、黃泥灰瓦的土屋村落。而遺留下來的低洼縱深的溝壑在時間的催化中,抹掉鐵鍬揮舞的痕跡,演變成一條寂靜成熟的汪渠。汪再流過的地方,又都生出一片片土屋的金黃。
或許也是像灰瓦脫落的這個午后,幾個年輕力強的人赤裸著上身,用獨輪車推著挖出來的千百斤重的土,傾倒在打麥場上后,開始捶打和調和這些蓋土屋的材料。婦人們三個一伙,兩個一群搬揀著從石場買來的笨重的石頭,挑選她們最中意的石塊,平整地碼放在地面上,當作土屋的地基。這樣一來,雨水瓢潑而下,流過土屋的墻角,石頭將土屋的泥墻和雨水隔斷,確保土屋不會被雨水泡酥后轟然倒塌。
當左屋檐的最后一片瓦鋪好的時候,婦人們應該會把孩子緊緊地摟在懷里,噙著淚狠狠地在孩子紅彤彤的臉上“叭叭”地蓋上幾枚激動的印章。男人們可能就著滿身的泥灰,貓著身軀偷溜到自家女人的身后,趁著不注意,俏皮地拍一下女人的屁股蛋子。爺說,土屋落成,對一家人來說,就是在這扎下根,手已經抓住腳下的土地了。所以,土屋上梁的時候,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會圍攏過來,守著上梁的時辰,等待主家站在土屋房梁上豪爽地往人群里扔喜糖和嶄新的鋼。
爺曾經告訴我,這輩子兩件事忘不了,頭一件事是用一乘二人竹竿小轎迎娶奶奶過門;第二件事是就是土屋蓋成那天,摸著厚實的土墻,圍著土屋走了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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